顾霆琛站在门框那儿没动，手里那张打印纸的折痕已经被他捏得发白。虞夭把笔搁回笔筒，等了三秒，四秒，走廊的挂钟又走了一格，他都没开口。
“签，还是不签。”她把文件夹往桌角推了半寸，“两个选项，没有第三个。”
他低头看那张纸，展开的动作做到一半停住，指腹在“四小时”那行字上按了一下。然后他把纸放到桌角，压在她文件夹底下，压得挺正，四个角都对上了。
“放这儿。”他说。
“放这儿不算签。”
“我知道。”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我明天签。”
皮鞋跟在走廊地砖上磕出去，一下，一下，拐过拐角就没了声。虞夭把文件夹抽出来，那张纸还在，折痕正横穿第四十一条，纸面上留着他指腹按出来的印子，浅浅一个圆。
小九从她肩头探出半个脑袋：【他刚才犹豫了十一秒。以前他签字从不超过三秒。】
“十一秒够他想三遍了。”虞夭把纸夹进文件夹最底层，“想三遍还肯说明天签，算进步。”
【宿主，你是不是心软了。】
“我对他心软？”她伸手把小幽灵从肩膀上弹开，“我对他手软那才叫新闻。去查他今晚有没有排会，第四十一条搁那儿摆着，他要是再敢十点半开会，我让他自己给自己开罚单。”
傍晚六点，办公区断电断网，走廊的声控灯一路灭过去，只剩她办公室那盏台灯还亮着。虞夭把这段时间攒下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上桌面：老周离职那天交回来的一串钥匙，三把，铜的，其中一把柄上缠着褪色的红胶布；一张体检报告复印件，右上角印着城西私立医院的名字，第四掌骨那行字被红笔圈了两道；还有十七张顾宅值班排班单，从三年前排到上个月，签名栏里“顾长安”三个字占了一半。
小九抱着个空铁皮盒飘在旁边。盒子是从档案室翻出来的，盖子上还贴着半张旧标签，写着“2019年行政部报销凭证”，笔画被胶带撕掉一块。
【编号吗？】
“编。”虞夭捏起那把缠红胶布的钥匙，对着台灯看了看，铜面上起了层暗绿的锈，“一号，老周交接的顾宅侧门钥匙。二号，体检报告。三号，值班排班单十七张，按日期排，最早的放上面。”
小九在面板上敲了两下，编号跟着跳出来。虞夭拿记号笔在证物袋上写，字不算好看，一笔一画倒是稳。写完她把袋子按编号放进铁皮盒，盖上盖子之前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A4纸，叠了两折，塞进去。
【这张又是什么。】
“无人机租赁清单。”她合上盖子，手掌压了一下，“四轴八架，带扩音吊舱，下个月初到货。”
【你租那个干什么。】小九的金丝眼镜歪了一下，从鼻梁上滑下去半截。
“普法。”她说，“条幅做出来一天能挂八条，比一个人一张嘴快多了。”
小九没接话。它飘到铁皮盒上坐了一会儿，像只不太沉的镇纸，眼镜腿上那点反光落在盒盖的旧标签上。
虞夭洗了澡，头发没吹干就靠着床头看手机。枕头边那半瓶下午没喝完的水还搁着，瓶身凝的水珠在床单上洇了一小片。她刚把手机屏幕按暗，屏幕又亮了，不是通知，是小九整个虚拟形象从锁屏上跳出来，眼镜歪到一边，声音比平时尖出一截——
“宿主！非法侵入预警，三楼，你办公室，门从外面开了！”
“谁。”
“门禁记录——顾霆琛。十一点四十七。”
虞夭坐起来，摸黑把拖鞋踩上，走到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住了。她没去办公室。
“监控投墙上。”
小九把面板打上去。画面里台灯亮了，顾霆琛站在她桌前，外套没脱，肩线绷得直。他先翻桌面的文件夹，一页一页翻得很轻，翻到第四十一条修订记录那份，停了几秒，放回去，位置摆得跟原来一样。然后他的手伸向桌角那个铁皮盒。
虞夭靠在门框上没动，脚底板贴着地板，有点凉。
他掀开盒盖。台灯的光斜下去，照进盒子里。他先拿起一号证物袋，隔着塑料袋看那把缠红胶布的钥匙，看的时间比翻任何一页文件都长。然后放下，拿二号，体检报告复印件正对着他，红笔圈住的那一行压在塑料袋底下。他捏袋子的手指紧了一下，指节抵着纸面，纸被顶出一个弧度，又慢慢松平。
他没拿，也没拍照。他把两个袋子按原来的顺序放回去，那张A4纸挪到最底下，盖子扣上，手掌在盒盖上按了一下，像在确认压严实了。
【他没拍照。】小九压着嗓子，【手环没亮，手机在裤兜里，屏幕一次都没翻过来。】
“我看见了。”虞夭说。
画面里顾霆琛关掉台灯，退出去，门轻轻带上。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格，又灭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出头，法务小秦敲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份打印稿，站在桌边搓纸角：“虞总，顾总让我拟一份保密协议。范围写公司经营信息、人事档案，还有——您办公室的文件。他让我问您，签不签。”
虞夭接过来翻了两页。条款写得不差，义务、期限、违约责任都列了，违约金额那条空着。
“他什么时候找你的。”
“八点二十。”小秦说，“他说公司文件要有保密要求，经手人都签一份。”
虞夭把稿子搁下。“范围改一下，别写‘您办公室的文件’，写‘公司档案及经营资料’，把所有中层以上都圈进去，包括我。违约金额按法务标准填，别单给他留个口子。”
小秦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顾总签的时候……”
“你通知我，我过去看。”
门带上以后，虞夭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小九冒出来，眼镜摆正了：【他今天七点五十到的，比上班时间早四十分钟。打卡了。】
“行。”她把桌角的铁皮盒拖过来，掀开盖，三样东西都在，编号朝上，位置比他昨晚在监控里放的还整齐。她盯着那把红胶布的钥匙看了两秒，扣上盖子。
“他翻到了，也看见了。”她说，“没拿，没拍，走的时候还把盒子按严实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离踩缝纫机，就差一次失控。”虞夭把铁皮盒推进抽屉最里面，转钥匙锁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攥在手心，凉的，“他这阵子守得越规矩，我这边越不能松。你盯紧他。”
小九的镜片闪了一下，面板跳出一行数。
【黑化值，百分之六十二点九。守法值，百分之二十一点八。】
虞夭把那把小钥匙塞进口袋，掌心贴着布料蹭了两下。
“六十二点九。”她说，“还没到那条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