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姐是踩着八点四十的点来的,进门的时候鞋跟在地砖上打滑了一下,她扶住门框才站稳,牛皮纸袋还在怀里抱着,边角被几根手指捏出深浅不一的印子。
“申诉期第一天。”她没坐,把袋子搁在桌沿,“他那边没交书面材料,系统里也没点确认。”
“那他干什么了。”
赵姐掏出手机,往后划了两屏,转过来递给她。“早上小陈跟我说,顾总半夜发消息问她第四十一条的修订记录——什么时候改的、谁改的、有没有旧版本留档。”
虞夭接过手机,点进版本管理。第四十一条,最后修改时间上周三下午两点十四分,修改人虞夭,审批链上赵姐、老李、法务三个人都过了。她往下翻,第一版字数比现在少一百来个字,写的是“会议通知须提前三日”,后来赵姐找她商量,改成了“四小时”。
“这条没毛病。”她把手机递回去,“截图传我,再打印一份放桌上。”
赵姐接了手机,脚尖在地砖上碾了半圈,像还有半句话卡着。
“还有事?”
“三姑来了。”赵姐的声音压下去,“在一楼大厅。前台问她找谁,她说先找顾总,再找你。小周没敢拦。”
虞夭把桌上那份《考勤异常处理单》收进文件夹,起身。“让她上来。别在大厅杵着,影响不好。”
三姑进办公区那一步踩得很响。深红开衫,脖子上绕条丝巾,胳膊上挎个仿牌包,logo的漆皮翘起一角,她拿手按了两下没按平,索性把包往虞夭桌上一搁,包底压住了那沓《考勤异常处理单》。
“虞夭。”她没叫虞总,也没在名字后头带什么,“你给明远发的那条消息我看见了。十点前给答复——你当顾家是什么?你开的店?”
虞夭把文件夹从包底下抽出来,抽得不快,纸边在桌面上刮出一道轻响。她没看三姑,先把文件夹合上搁到左手边,才抬眼。
“三姑坐。”
“不坐。”
“那站着说也行。”虞夭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自己坐下,“十点还差十二分钟。您是替顾明远来的,还是替自己来的?”
三姑嘴角往下一撇,丝巾跟着抖了抖:“我替谁来的你心里清楚。我在顾氏干了三年多,没功劳也有苦劳,你一张考勤表就把人往外撵——”
“三年零四个月。”虞夭打断她,“工资流水我这儿有,每月两万八,走顾氏账。考勤记录也有,行政部代填,填表人顾明远。三姑,您这三年多,进过几次公司大门?”
三姑的手在包带上攥了一下,指节泛白。“我那是……顾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查。你算什么东西?霆琛的前妻,离了婚还赖在顾家——”
“我现在是顾氏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虞夭说,“您领的每一分钱,从公司账上出。公司查自己的账,不用问外人。”
三姑的脸涨起来,红从脖子往耳根爬。她往前迈了一步,手抬起来,指尖快戳到虞夭鼻尖。赵姐在旁边摸到了手机,拇指按在屏幕边沿,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
虞夭没躲。她把桌上的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上,点了一下。录音界面跳出来,红色波形条已经开始动。
“三姑,您刚才那句话我录下来了。”她说,“‘你算什么东西’——这句不算什么。但您要是动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办公区有监控,赵姐是证人,楼下前台也看着您上来的。”
三姑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虞夭的鼻尖还有一拳。她盯着录音界面看了三秒,手慢慢收回去,攥成拳,垂在身侧。
“你……”她嗓子发紧,“你跟你那个妈一个德性。”
虞夭没接这句。她把手机扣回桌上,站起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三姑面前。
“这是《返岗通知书》。”她说,“上面写了,限您三个工作日内到行政部报到,按考勤制度打卡,连续满一个月,我们再谈岗位和薪资。这一个月按本市最低工资标准发,社保正常缴。您要是来,我让赵姐给您排工位。您要是不来——”
她顿了一下。
“那就是自动离职。三年零四个月的空饷,公司保留追偿权利。两万八乘四十个月,您自己算。”
三姑低头看那张纸,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纸边又缩回来,最后抓起来,对折,塞进仿牌包里,拉链拉了一半卡住,使劲拽了两下,拉链头崩开,滚到地上,转了两圈,停在赵姐脚边。
赵姐弯腰捡起来,递过去。三姑没接,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比来时
慢,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
“明远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虞夭把《返岗通知书》的存根夹回文件夹,声音不高不低:“他今天十点前没交书面材料,按制度走。该调岗调岗,该培训培训,该解除解除。制度上写得清楚,您回去可以让他自己看。”
三姑在门口站了两秒,肩膀往下塌了一点,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门合上,办公区安静下来。赵姐把手机收进兜里,看了虞夭一眼。
“她真会来报到吗?”
“来不来都行。”虞夭把文件夹合上,“来了按制度走,不来也按制度走。反正结果一样。”
赵姐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抿住嘴。“那我先去把打印件放桌上。”
“嗯。”
门关上。虞夭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十点整。系统9527在她视野边缘冒出来,西装小幽灵盘着腿坐在桌角,手里捏着一根法条卷成的小纸筒,敲了敲桌面。
“宿主,你刚才那句‘两万八乘四十个月’,她回去估计得算一晚上。”
“算明白才好。”虞夭把手机翻回正面,“算明白了,下回就知道别拿包压我文件。”
小幽灵晃了晃腿:“那顾霆琛那边呢?他半夜查第四十一条修订记录,查了一宿。”
虞夭把抽屉拉开,里面躺着一本《员工手册》,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她抽出来,搁在桌角,指尖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他查他的。查明白了,就知道这公司现在谁说了算。”
窗外,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亮痕。虞夭把《员工手册》翻开,翻到第四十一条,手指停在“四小时”那三个字上,看了两秒,又合上。
“这乐子,”她说,“我吃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