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涧底凶兽,瘴里潜行
罡风怒啸,瘴雾吞天。
迈入黑风涧真正腹地的一刻,外界山林的所有声响、气息、规则尽数被彻底割裂、隔绝。
这片横贯大荒东西百里的巨型裂谷,是上古山崩地裂遗留的绝境凶地。万丈崖壁拔地而起,垂直矗立,岩壁裸露着漆黑坚硬的玄武岩,岩石表层常年被毒瘴与罡风侵蚀,布满密密麻麻的风蚀孔洞与狰狞裂痕,寸草不生,无半点绿意。崖壁高耸入云,彻底截断天穹星月,将整条涧谷死死锁在无尽沉暗之中,昼夜不分,永无天光能够完整洒落。谷内狂风永不休止,气流沿着岩壁来回冲撞反弹,撞在巨岩之上炸出轰鸣巨响,碎裂成无数道狂暴乱流,裹挟砂砾、枯骨与断裂的枝干横扫涧底。每一次罡风扫过,都带着如刀刃般的切割之力,抽打在衣料上簌簌撕裂,裸露的皮肤被气流刮出细密刺痛,仿佛随时都会被剥离表层血肉。
浓稠瘴气如同沉淀千年的墨浆,沿着涧底地势缓缓流动盘旋。瘴雾并非静态凝滞,它顺着暗河走向往复翻涌,时而聚拢成团,遮蔽数十丈内一切景物,视野之内只剩下浑浊灰黑;时而被狂风撕开狭长裂口,短暂露出前方乱石堆叠的通路。瘴气之中漂浮着无数肉眼难辨的毒菌孢子与蚀体毒息,一旦大量吸入,毒素便顺着口鼻侵入脏腑,缓慢麻痹经脉,消融修士体内流转的灵气。李逍遥持续引一缕灵气萦绕口鼻之间,过滤吸入的空气,又将一层极薄灵气覆于体表,隔绝瘴毒直接浸染皮肤。这份防护一刻不能中断,持续蚕食着体内灵气储备,他必须时刻留意灵气消耗,保留足够余力,应对妖兽突袭。
涧底地貌杂乱凶险,无数山体崩落的巨石层层堆叠,岩石棱角锋利如刃,石块表面覆盖一层滑腻湿冷的黑绿色毒苔,只要脚下稍有失稳打滑,身躯便会狠狠撞向坚硬岩面,轻则皮肉撕裂,重则骨断筋折。石缝沟壑之间,无数暗河支流纵横穿插,幽黑的河水在乱石之下奔涌不息,水流撞击岩石发出沉闷隆隆水声,水面不断浮起灰白毒沫。河水蕴着烈性蚀骨毒素,哪怕仅有一滴溅落在肌肤之上,都会迅速腐蚀皮肉,顺着血脉蔓延。李逍遥刻意避开所有河道水域,只选择大块稳固的干燥岩石跳跃穿行,落脚前必先轻踩试探岩石根基,确认石块不会松动滚落,才将全身重量落下,杜绝落石轰鸣惊动潜藏凶兽。
两侧崖壁上遍布天然洞窟,大小深浅不一,密密麻麻嵌在黝黑岩壁之上。无数凶物蛰伏在洞窟深处,生人闯入的气息扰动了这片沉寂的领地,洞窟之内不断传出低沉闷吼,一双双猩红竖瞳穿透层层瘴雾,遥遥锁定涧底移动的身影。多数凶兽生性多疑谨慎,感知到来者气息并非轻易可猎的弱小猎物,便按兵不动,潜伏在洞口阴影之中静静观望,耐心等待猎物露出破绽,伺机发起致命突袭。
瘴雾大幅压制神魂探查,向外铺展的感知范围被压缩至三十余丈,再也无法像外围山林一般,提前很远预判危险。李逍遥双手托举重型狙击枪,枪口微微下沉,维持随时可以击发的戒备姿态,目光交替扫向前方通路与两侧崖壁洞口。他放轻每一步脚步,尽量消弭落地声响,在乱石堆之间曲折穿梭,身形压低,藏在巨大崩落岩石的阴影之内。他刻意挑选乱石遮挡的路线前进,不暴露自身轮廓,让崖壁洞窟内蛰伏的凶兽难以锁定清晰的进攻方位。
前行约莫数里,瘴雾忽然剧烈翻涌,前方乱石堆后方,一道庞大黑影缓缓起身。那是一头涧底岩罴,身躯如山,厚重皮毛呈灰黑色,体表沾满粘稠瘴泥,粗壮前爪生有半尺长的弯钩利爪,踩踏岩石之时,沉重的震感顺着地面传导开来。岩罴的口鼻间喷吐白浊雾气,一双兽瞳在瘴气里泛着暗红凶光,它嗅到了生人气息,庞大身躯缓缓转动,低沉的咆哮自喉咙深处滚出,声波震荡,搅动周遭瘴雾翻卷。
岩罴并未立刻冲锋,它立于乱石高地,居高临下打量下方的人影,巨大的头颅微微低垂,鼻翼不停翕动,分辨气息强弱。它常年盘踞这片涧域,少有生人闯入,对于未知目标,它选择先试探,再扑杀。
李逍遥瞬间停住脚步,身躯贴紧身侧一块数丈高的巨石,半个身子隐于岩石后方,枪口稳稳抬起,瞄准岩罴头颅。他没有贸然扣下扳机。枪声在密闭的裂谷之中会反复回荡,巨大声响会传遍大片涧域,惊动周边洞窟里潜藏的高阶凶兽,引来更多无法预估的危机。他静静观察岩罴的动作,同时调动神魂感知四周,排查附近是否还有其余凶兽一同埋伏。
片刻观察,确认只有这一头岩罴单独巡猎,周遭没有其他妖兽气息,李逍遥才缓缓调整呼吸,稳住手臂。罡风不停晃动周遭瘴雾,视野持续晃动,他耐心等待瘴雾短暂散开的一瞬,锁定岩罴眼窝这一处要害。
轰然一声巨响。
子弹破开瘴气,穿透空气,精准命中目标。岩罴庞大身躯猛地一颤,沉重咆哮戛然而止,巨大身躯晃了两晃,轰然砸落在乱石堆上,震得碎石四散飞溅。
枪声在裂谷中来回震荡,久久不散。
李逍遥不敢停留,迅速收起枪械,转身继续向前穿行。他快速掠过岩罴庞大的尸体,目不斜视,不做任何停留。血腥味在瘴雾之中快速扩散,会吸引附近的掠食凶兽,此地不宜久留。
继续深入,两侧崖壁的洞窟愈发密集,空气中的凶戾气息越发厚重。远处接连传来数声兽吼,有妖兽被方才枪声与血腥味惊动,正在朝着这个方向快速赶来。李逍遥脚下提速,不断在巨石之间腾挪转折,借着瘴雾掩护,避开兽吼传来的方位,斜向改变路线,绕开那片区域。
一路潜行,涧底的温度持续下降,阴冷刺骨。暗河支流愈发繁多,地面的毒苔越来越厚,不少石块缝隙中,盘踞着数尺长的黑鳞毒蚺,静静盘绕,等待猎物途经。李逍遥凭借神魂提前感知到蛇类微弱的血气,远远绕开,绝不靠近。毒蚺的毒牙藏着能快速麻痹筋骨的剧毒,一旦被咬,肉身会迅速僵硬,纵使灵气护体,也难以完全隔绝毒素侵入血脉。这类妖兽行动安静,没有震天咆哮,最容易在无声之间夺人性命,他不敢有半点松懈。
不知前行多久,前方谷道忽然收窄,两侧崖壁相互靠拢,形成一道狭窄隘口。隘口之内瘴气浓度暴涨,几乎凝成液态,神魂探查进一步被压缩,仅剩下十余丈的感知距离。隘口顶端,一道巨大的横生岩梁横跨裂谷,岩梁之上盘踞着数十只翼状凶兽,尖啸声断断续续从上方传来。那些是瘴羽隼,依靠瘴气生存,成群活动,利爪锋利,俯冲速度极快。
李逍遥停下脚步,仰头透过浑浊瘴雾望向岩梁。数十双黄绿色兽瞳,在高处冷冷俯瞰涧底。只要他踏入隘口正中的通道,便会完全暴露在隼群的俯冲路线之下,成群瘴羽隼会从四面八方合围,尖爪撕扯皮肉,用双翼卷起瘴雾干扰视线,让人顾此失彼。
他微微思索对策,目光扫过隘口两侧岩壁,寻见一道横向的狭窄岩缝,岩缝凹陷向内,沿着崖壁横向延伸,可以贴着岩壁绕行,避开隘口正中开阔地带。岩壁表面遍布凸起的岩疙瘩,可供手脚借力,只是岩石表面覆着一层薄毒苔,落脚极易打滑。
李逍遥缓缓挪动身躯,紧贴粗糙岩壁,手脚交替,踩住岩石凸起的支点,向着那道横向岩缝移动。罡风在隘口之间急剧加速,狂风拉扯他的衣衫,瘴羽隼似乎察觉到下方异动,尖啸声变得急促,几只隼鸟展开薄膜翅膀,在岩梁上方盘旋,锐利的目光牢牢锁定岩壁上移动的人影。
他将狙击枪握稳,目光紧盯上方隼群,缓慢挪动,每一次移动都极为克制,不制造多余响动。只要隼群大规模扑落,他便会开枪击伤领头的瘴羽隼,震慑其余族群,逼退它们的攻势。
就在即将进入岩缝的瞬间,下方暗河水面猛然炸开巨大水花。一条十数丈长的黑水蛟,自浑浊河水之中猛然窜起,巨大头颅冲出水面,獠牙森白,腥臭的水气扑面而来,朝着岩壁上的人影狠狠撕咬而来。
李逍遥心神一凛,腰腹发力,身体瞬间向侧面横移半尺,指尖同步调转枪口,对准黑水蛟硕大的头颅。黑水蛟躯体粗壮,鳞片在瘴气里泛着暗哑黑光,巨大的尾巴狠狠拍打水面,激起漫天含毒的水花,飞溅向岩壁。他稳住重心,一只手扣紧岩壁凸起的石块,另一只手稳稳托住枪身,避开迎面喷洒的毒水,凝神锁定黑水蛟双目之间的要害。
头顶的瘴羽隼感受到下方水蛟爆发的凶威,盘旋的身形短暂一顿,尖啸声暂缓。这群飞禽妖兽素来狡猾,不愿贸然卷入水蛟的厮杀,只悬在高空观望,等待两败俱伤之后,再伺机捡拾猎物。
黑水蛟一击落空,巨大头颅再度扬起,脖颈肌肉紧绷,准备发起第二次扑击。涧底的罡风依旧呼啸,浓稠瘴雾在三者之间来回翻涌,暗河流水撞击乱石,持续传出沉闷水声。李逍遥呼吸压到最低,指尖悬在扳机之上,目光紧紧锁死黑水蛟的动作,等待最合适的射击时机。
他清楚,这一枪若是不能重创黑水蛟,便会被这头巨蛟死死缠在岩壁之上。脚下没有退路,身后是狭长岩缝,身前是暗河深渊,头顶还有伺机而动的瘴羽隼,没有任何可供迂回闪避的空间。一旦缠斗拖延,更多妖兽会循着动静赶来,层层围困之下,就算枪械威力强横,弹药也终有用尽的一刻。
黑水蛟脖颈猛地向前舒展,庞大的头颅裹挟浓重腥风再次猛扑而来。李逍遥稳住晃动的枪身,在蛟头冲出瘴雾、轮廓完全显露的刹那,扣下扳机。
巨响震荡隘口,子弹破开瘴气,狠狠钉入黑水蛟头颅。黑水蛟庞大的身躯剧烈震颤,长长的躯体猛地绷紧,巨大的头颅无力地向下垂落,重重砸回暗河之中,激起数丈高的浑浊浪头。河水剧烈翻涌,红色血雾迅速在黑水之中扩散开来,顺着暗河水流缓缓向下游飘去。
枪声回荡在狭窄隘口之间,久久消散不去。岩梁上的瘴羽隼被这一声巨响惊扰,齐齐发出刺耳尖啸,振翅向更高处飞掠,不敢再贸然俯冲。
李逍遥不敢在此停留,借着瘴羽隼受惊避让的空档,手脚发力,迅速钻进那条横向岩缝。岩缝空间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行,岩壁上的毒苔沾在衣摆,散发出淡淡的腐蚀气息。他一边前行,一边抬手拂去衣料上沾染的毒苔碎屑,灵气持续护住体表,隔绝残留毒素。
这条岩缝顺着崖壁横向延伸数百丈,绕开隘口正中的危险区域,尽头连接涧底另一侧的乱石滩。岩缝之内罡风微弱,瘴气浓度相比谷道略低,神魂探查稍稍恢复几分。行进途中,岩壁缝隙里藏着不少细小毒虫,闻到生人气息便快速窜动,李逍遥依靠神魂提前感知,侧身避开,不与这些毒虫纠缠。
走出岩缝,重新落回涧底乱石滩,周遭视野稍稍开阔。前方的裂谷走向微微转向东南,涧底乱石的体积更大,石块堆叠的间隙更深,便于藏身。空气中的凶戾气息依旧厚重,只是暂时没有妖兽主动逼近。
李逍遥驻足片刻,闭目调息,快速平复方才骤然发力带来的气血波动,清点体内剩余灵气。接连开启灵气护罩,又经历两次开枪对峙,灵气消耗了近三成。他不敢长时间停下休整,只短短数个呼吸,便再次动身,沿着乱石的阴影,继续向着黑风涧深处前行。
沿途依旧能看见不少妖兽活动留下的痕迹,巨大的爪印留在泥质滩涂,断裂的兽骨散落在岩石缝隙,有些骨头上还残留新鲜咬痕,足以证明这片裂谷之中,无时无刻不在上演残酷的猎食厮杀。他绕开这些痕迹密集的区域,尽量挑选兽迹稀少的路径,减少和高阶凶兽正面相遇的概率。
又走了十余里,涧底的暗河主河道出现在视野之中。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水面常年被厚重瘴气覆盖,河心露出几处孤立的巨型礁石。对岸崖壁下,大片黑色藤蔓沿着岩石生长,藤蔓缠绕交错,根须扎进岩石缝隙,那是涧谷独有的蚀骨藤,藤蔓上生有细小倒刺,沾到皮肤便会释放蚀肉毒液。
李逍遥站在一块高耸巨石后方,凝神观察对岸。蚀骨藤覆盖的区域,隐约有微弱的妖兽气息起伏,只是气息藏在藤蔓之下,难以分辨妖兽的种类与数量。他没有贸然寻找渡河的路径,沿着河岸向侧面绕行,寻一处河面相对狭窄、没有蚀骨藤覆盖的河段,再寻找渡河的契机。
罡风依旧在峡谷来回呼啸,瘴雾不停翻涌流动,无数潜藏在洞窟、河水、藤蔓之下的凶兽静静蛰伏。他沿着河岸巨石阴影缓步前行,重型狙击枪始终握在手中,神魂持续向外探查,每一步前行,都谨慎评估前路潜藏的风险,在这片永无宁日的裂谷死地之中,继续向着黑风涧对岸稳步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