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老刘穿上了潜水服。
那套装备是林小雅紧急调来的，加大号，老刘穿着有点紧，但能穿。他站在办公室里，戴着呼吸器试了几下，呼吸声很重。他很少穿这种东西。二十多年，他在地面上守着，从来没下过井。今天第一次。
“你确定？”我问他。
“确定。”他的声音透过呼吸器听起来闷闷的，“石老师下去了。我得去看看。”
林小雅也来了。她站在走廊里，看着我们两个穿着潜水服，脸色不太好。“安全绳系两条。你的系绞盘上，他的系你腰上。两个人一起下。如果下面太窄过不去，就上来。别硬挤。”
我点了点头。老刘没说话，但把绳子系好了。
我们从西区走廊尽头下竖井。老刘走在我前面。他的动作比我想的稳。下石阶的时候脚步很慢，但没打滑。到了负一，经过铁门和正一的骨架，他停了一下。看着那具黑色骨架，合着双手，完整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然后继续往前走。
水泥盖板打开。第二层井口。石板移开。冷气涌出来。老刘站在井口边上，手电筒往下照。井壁上的骨头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微光。水面安安静静的。
“我先下。”我说。
老刘拉住我的胳膊。“等等。”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井口，摸了摸最近的那块石阶。石阶冰凉。他的手指在石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
“石老师当年就是从这儿下去的。”他说，“我站在上面等着。他没上来。”
“那是1974年。现在不一样。”
“我知道。”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戴上呼吸器，第一个下了井。
我跟在后面。水没过膝盖的时候，老刘停了一下。他用手电筒照着井壁上的刻痕。那些空白的刻痕。名字已经没了。但他的手在石壁上摸了一遍，像是在摸那些字。
“走吧。”他说。闷闷的。
我们继续往下。水没过胸口，没过脖子。老刘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我跟在后面。头灯的光照着前方的水。清澈的。井壁很窄。但老刘的身形没卡住。他侧着身子，慢慢往下游。
到了第二层空间。石壁上的空白刻痕密密码码。老刘游到最近的石壁前面，手电筒照着那些空白的凹痕。他的手在石面上摸了一遍。很慢。像是要把那些名字从石头里摸出来。
我没有催他。他待了大概两三分钟。然后游回来，朝我比了个手势。意思是“继续”。
小井。石板。那个“下”字。我把石板撬开。露出那个侧身通过的小洞。洞里涌出冷气。老刘游到洞口前面，手电筒照着洞里。黑色的土壁。很小的骨头。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他侧身钻了进去。我跟在后面。
洞很短。两三米。尽头是小空间。土壁。土顶。土地面。中间那口小井。脸盆大的井口。黑色石头围成。水很浅。一尺深。水底那个头骨。很小。像孩子的。骨面上刻满了名字。
老刘趴在井口边上。他的手电筒照着井底。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摘掉呼吸器，浮在水面上，大口喘气。这里是封闭空间，但空气还能呼吸。很冷，但能呼吸。
“石老师呢？”他问。声音在土壁之间回荡。
我游到井口边上。手电筒照着井底。那个头骨安安静静的。但我上次来的时候，它的下巴在动。现在没有动。安安静静的。
“他在这儿。”我说，“但不在这个头骨里。”
老刘看着我。
“第三层在更下面。”我说，“这口井是第三层的入口。但入口被封了。石老师封的。用他自己。”
老刘趴在井口边上，看着那口水井。他的手指抠着黑色石头的边缘。很久没说话。然后他松开手，转过身，背靠着井口，坐在土壁上。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
“二十多年。”他的声音很轻，“我在地面上等着。他在地下。我以为他死了。心脏病。六十八岁。我给他办的火化。骨灰我收的。放在殡仪馆的格位里。每年清明我都去擦一遍。”
他抬起头看着我。手电筒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他的骨灰盒是空的，对不对？”
我没说话。石老师“走”的时候，老刘给他办的火化。但如果石老师早就下了第三层，用自己封了井，那他“走”的时候根本不在上面。老刘火化的是一具空棺材。或者别人。或者什么都没有。
“我明天去查火化记录。”老刘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攥着黑色石头边缘的手指发白了。
我游到井口另一边。把手伸进水里。指尖碰到那个头骨。冰凉的。骨面上的名字在指腹下面凹凸不平。一百三十七个名字。一个都不少。但这不是石老师的头骨。这个头骨太小了。是个孩子的。或者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的。
我把手收回来。看着老刘。“第三层的入口在这口井下面。但井底被这个头骨封着。要下去，得先把头骨移开。”
老刘看着那个头骨。看了很久。
“移开之后呢？”
“石老师在下面。如果他还‘在’，我得把他接回来。”
老刘沉默了很久。土壁之间安安静静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和水波轻轻拍着井口边缘的声音。然后他站起来。
“移开。”他说，“我跟你一起。”
我看着他。二十多年了。他在地面上守着。他在绞盘上拉着绳子。他在走廊里等着我上来。这是他第一次说“一起”。不是“你去吧”，不是“小心点”。是“一起”。
“好。”我说。
我把手伸进井里。握住那个头骨。轻轻往上提。头骨很轻。像是空的。或者里面只有很少的东西。我把它从水里托出来。水从骨面上流下去。暗蓝色的光在水里闪了一下，然后灭了。头骨离开水面的瞬间，井底露出一个洞。很小。黑色。没有底。
冷气从洞里涌出来。带着那股陈旧的、烧了几千年的香灰味。
老刘看着那个洞。然后看着我。“我先下。”
“一起。”我说。
我们侧身钻进那个洞。很窄。肩膀蹭着土壁。往下走。没有台阶。土壁上有凹槽，手脚并用才能往下。大概三四米深。然后脚踩到了平地。
这个空间比上面更小。只有一间壁橱那么大。土壁。土顶。土地面。没有井。没有头骨。没有骨头。空荡荡的。但正中间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们。盘着腿。穿着灰白色的旧式制服。头发花白。背驼着。后颈上一道很深的疤。
老刘站在我旁边。他的手电筒照着那个人的背影。他的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石老师。”他说。
那个人没有动。安安静静地坐着。背对着我们。像是入定了。或者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老刘慢慢走过去。蹲下去。伸手碰了碰那个人的肩膀。指尖碰到的瞬间，那个人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变淡。像一阵烟。老刘的手穿过去了。什么都没有摸到。
石老师散了。就在老刘碰到他的那一刻。安安静静的。像是一口气，终于呼出去了。
老刘蹲在地上。手悬在半空。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哭。没有笑。只是很平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终于落了地。
“他走了。”老刘说。
“走了。”
“他把第三层封了。用自己。封了二十多年。现在他走了。第三层还封着吗？”
我看着这个小小的空间。空荡荡的。土壁。土顶。土地面。什么都没有。石老师走了。但第三层呢？第三层在哪里？这口小空间是第三层吗？还是第三层下面还有？
我蹲下去，把手掌贴在地面上。冰凉的。干燥的。但掌心下面有一丝极微弱的震动。很慢。很沉。像是从更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还在。”我说，“但石老师走了。封印松了。”
老刘看着我。手电筒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里很干净。像是刚洗过。他点了点头。
“那就该你了。”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