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关的对手从斗兽场另一端的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台下响起了一片低低的、带着几分迟疑的吸气声。
那是一只巨禽。
它的体型比之前的猛虎和兽人都要小上一圈,但那双展开的翅膀却宽得惊人,翼展接近三米,每一根飞羽都泛着一层暗沉的、像是被油浸过的铁灰色光泽。它的喙短而弯,尖端带着一个朝下勾的尖钩,喙根处覆着一层细密的、泛着暗红色的绒羽。
那双眼睛是浅琥珀色的,瞳孔缩成针尖大的黑点,此刻正随着它头部缓慢的左右摆动,在斗兽场的沙土地上扫出一道又一道细长的弧线。
它的脚爪粗壮而有力,三趾朝前,一趾朝后,每一根趾尖都扣着一枚弯曲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黑爪。
壮汉站在场地中央,那把“必中”的刀被他横在身前,刀尖朝下,刃面朝外。他的呼吸比前两场结束时重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从远处看也比之前更明显。他盯着那只巨禽,膝盖微微弯曲,重心在两脚之间缓慢地前后调整着,像是在用脚尖去试探沙土地面上每一寸的坡度。
巨禽只是把翅膀猛地一扇,整个身体从地面上被那股力道托起来,腾空到离地三米左右的高度,然后开始在壮汉头顶盘旋。翅膀每一次扇动都带起一阵卷着沙尘的旋风,在斗兽场的沙土地上刮出一道又一道不规则的弧线。
它在找角度。
台下的人很快就看明白了这一点。巨禽的盘旋轨迹不是随机的——它每一次从壮汉正面绕到侧翼,再从侧翼绕到背后,翅膀扇动的频率都会在某个特定的位置微微一变,像是在计算某个看不见的、只存在于它自己感知里的角度。
壮汉跟着它转。
他不再像前两场那样站着等对方先动。他的脚步在沙土地上踩出一圈又一圈深浅不一的脚印,整个人像一扇被固定在某个圆心上的门,随着巨禽的盘旋缓慢地转动着朝向,始终把正面留给那只正在找机会的猛禽。
“他在跟它拼耐心。”卡维听见前面那个穿着灰色短打的年轻男人低声说了一句。那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有一种正在确认什么的笃定。
巨禽先失去了耐心。
它在第三圈盘旋的中段突然改变了扇翅的节奏,整个身体像一块被甩出去的石头,从壮汉左后方的斜角俯冲下来。两只爪子朝前伸出,趾尖的黑爪在空气中划出两道几乎看不清的、银灰色的弧线,目标明确地锁定了壮汉的后颈。
壮汉没有回头。
他的左脚朝前踏了半步,整个人朝左侧方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同时右手握刀从下往上撩起。刀身划出的那道弧线和前两场一模一样——从右下到左上,短促而精准。
但巨禽的反应比猛虎和兽人都要快。
它在刀刃即将接触到它腹部羽毛的那一瞬间,把两只翅膀猛地朝后一压,整个身体在空中硬生生地向上拔高了半尺。刀锋从它脚爪下方不到两寸的位置擦了过去,只削掉了几根飘在空气中的绒羽。
巨禽重新拉高,再次进入盘旋。
壮汉的眉头皱了一下。那是台下的人第一次看见他露出“不太顺利”的表情。他重新调整了握刀的姿势,把刀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手指的关节在阳光下泛出一层微微发白的颜色。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巨禽又俯冲了两次。第一次被壮汉用一个侧身闪避加反手挑刀逼退了,第二次它的爪子擦着壮汉的左肩过去,在他的衣料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几缕碎布在沙土地上被风卷走。
壮汉的左肩渗出了一点血。不多,只是把衣料染出了一小片暗红色,但在大屏幕上被放大了之后,台下的观众们都看见了。
“他开始受伤了。”萨米拉的声音从卡维身侧传来,比之前低了一度。
卡维点了点头。他能感觉到身边的空气正在从之前那种被兴奋烘烤着的状态慢慢降温,那些欢呼声里混进了一些新的东西,有低声的议论,有短暂的沉默,有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的、不太敢放开的呼吸。
巨禽第四次俯冲的时候,壮汉换了打法。
他没有再等它进入自己的攻击范围。他在巨禽刚开始从盘旋轨迹上切入俯冲角的同一拍里,猛地朝前踏出了一大步,整个人主动切进了巨禽俯冲的路径上。他仰面朝上,刀身竖举在身前,刃面朝上,像一根被立起来的、等着什么东西自己撞上来的钉子。
巨禽的俯冲已经收不住了。它的两只爪子距离壮汉的胸口不到两尺的时候,那把刀的刀尖已经等在了它的正下方,对准了它胸骨与腹部之间那处没有骨骼保护的、被一层薄薄的绒羽覆盖着的柔软区域。
刀刃没入的瞬间,巨禽发出一声尖锐到几乎刺耳的哀鸣。
它的两只翅膀在空中猛地一僵,整个身体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中间扯了一下,朝侧面歪了过去。壮汉没有松刀,他咬着牙,把刀刃从巨禽的胸腹之间横着划开了一道近半尺长的口子,暗红色的血和几片被切断的绒羽一起从刀口处涌出来,落在沙土地上,溅出一片深褐色的印痕。
巨禽的身体砸在沙土地上,翅膀还在微弱地扑腾着,但每一次扑腾的幅度都比上一次更小。它的喙张开着,发出一连串断断续续的、像是从气管深处被挤出来的嘶哑叫声,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安静了下去。
壮汉把刀从它体内抽出来的时候,左肩的伤口正在往下淌血。他的呼吸比之前任何一场结束时都要重,胸口的起伏从远处看已经变成了一种急促的、带着力竭感的喘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肩上那道口子,伸手把衣料朝伤口处按了一下,然后重新握紧刀柄,转过身来面对下一个对手。
第四关。
那个人形剑客从斗兽场另一端的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台下响起了一阵比之前更密集的低声议论。
那是一个和壮汉体型相近的男人,穿着一身暗灰色的轻甲,手持一把细长的单手剑,腰间别着一把短匕。他的步伐很轻,每一步落下去都几乎听不见声响,整个人像一片被风贴着地面吹过来的、薄而韧的叶子。他的目光在壮汉身上扫了一圈,在左肩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停了一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剑客的速度比壮汉之前遇到的所有对手都快。那把单手剑在他手中像一道被拉长的银灰色闪电,从各种刁钻的角度朝壮汉身上递过去。壮汉用刀去格挡,用刀去反击,但每一次动作都比之前慢了那么一线。
左肩的伤口在每一次挥刀时被牵动,血从衣料下面渗出来,沿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沙土地上,在他移动的路径上留下了一条断断续续的、暗红色的痕迹。
他的体力在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但壮汉的脚步依然朝前压,他的刀依然在找那个“必中”的角度。他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沁出的汗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晶亮的水光,他的刀在一次格挡中被剑客的剑尖挑偏了半寸,剑锋擦着他的肋骨过去,在他的腰侧又添了一道口子。
台下的欢呼声已经低到了最低点。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盯着屏幕上那个浑身是血、却依然在朝前压的身影。
壮汉终于等到了那个角度。
剑客在一次前刺中把重心压得太靠前了,他的剑尖递出之后,整个人朝前多倾了半寸。壮汉用左肩硬扛了那一剑——剑尖没入他左肩旧伤旁边半寸的位置——同时右手握刀从下往上撩起,刀锋切进了剑客的右肋。
一刀。两刀。三刀。
剑客的身体在第三刀之后像一根被从中间折断的树枝,朝侧面倒了下去。他的剑从手中脱落,在沙土地上弹了一下,插进地面,剑柄朝上,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沾着血的银光。
壮汉站在原地,左肩和腰侧各插着一道还在流血的伤口,右手握着那把“必中”的刀,刀尖朝下,整个人像一尊被从内部掏空了的雕像,肩膀微微塌着,膝盖在打颤。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剑客,又抬头看了一眼这空旷的斗兽场。
台下的宴会厅安静了一拍。
然后——
“太强了……他真的撑下来了……”一个站在卡维左侧的攻略者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像是在佩服又像是在后怕的语气。
第五关。
那条巨蟒从斗兽场另一端的墙壁下面被放出来的时候,台下响起了一片几乎可以称之为“倒吸冷气”的、细密的嘶声。
它太长了。从头到尾,在沙土地上盘成一圈一圈的螺旋,占满了整个斗兽场后半段的空地。它的鳞片是暗褐色的,每一片都有成年人手掌那么大,表面覆着一层油亮的、像是被反复摩擦过的光泽。它的头大约有半个成年人的身体那么大,两只眼睛是浑浊的暗黄色,瞳孔竖成一条细缝,此刻正随着它头部的缓慢摆动,在场地里扫出一道又一道沉重的弧线。
它没有动。它只是把前半截身体从盘绕的蛇阵里缓缓抬起来,抬到和壮汉视线平齐的高度,然后停住了。
壮汉站在场地中央,右手握着刀,左肩和腰侧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抬头看着那条巨蟒,他的膝盖还在打颤,但他的腰挺着,他的手臂没有抖。
巨蟒只是把脖子朝前压了一截,把那张足以一口吞下半个成年人的嘴张开到最大幅度,然后朝壮汉的方向喷出了一团灰绿色的、带着一股浓烈腥臭味的雾气。
壮汉侧身闪避,但雾气的覆盖范围比预想的要宽。有一部分沾到了他的左臂和右腿,衣料在接触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嗤”响,几缕布料的纤维在空气中被腐蚀成了细碎的灰烬。
壮汉咬着牙朝前冲。
他的刀在巨蟒的鳞片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的火星,但那些鳞片太厚了,每一刀都只能在表面留下一道浅白色的擦痕。巨蟒的尾巴从侧面扫过来,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他在沙土地上翻滚了两圈,后背撞上了斗兽场边缘的石墙,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他爬起来。嘴角有血。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把刀重新握紧,再次朝前冲。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巨蟒的鳞片终于被磨开了一道裂缝,在颈部偏下的位置。壮汉的刀在那道裂缝里反复进出了三次,每一次抽出来都带着一蓬暗红色的、混着灰绿色黏液的血。巨蟒的挣扎越来越剧烈,尾巴在沙土地上扫出一道又一道深沟,扬起的沙尘遮住了半个屏幕。
壮汉在第五次冲上去的时候,被巨蟒的尾巴卷住了右腿。
他被甩了出去,整个人像一颗被弹弓打出去的石头,撞在斗兽场另一端的石墙上,发出一声比之前更沉闷的撞击声。他落在地上,刀脱手飞了出去,在沙土地上插着,刀柄朝上,刃面上还沾着巨蟒的血。
台下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壮汉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然后他用两只手撑着地面,把身体一寸一寸地从地上撑起来。他的膝盖在发抖,他的左肩在流血,他的右腿被卷过的地方有一道明显的、正在肿起来的淤痕。
他朝那把刀走过去。
他捡起刀,转过身来,面对那条正在从沙土地上重新盘起的巨蟒。然后他朝巨蟒冲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绕,没有躲,没有找角度。他就是直直地朝巨蟒的头部冲过去,左手护住头脸,右手握刀,刀尖朝前。
巨蟒张开嘴,朝他吞来。
壮汉没有减速。
他在那张大嘴距离他不到一尺的时候,整个人朝左侧方偏了半步,把身体的侧面暴露给了那张嘴,同时右手把刀朝前递出。刀刃从巨蟒左眼下方斜着插进去,穿过眼眶下方的鳞片缝隙,没入那层柔软的眼球组织,然后继续朝里走,直到刀柄抵住了鳞片的边缘。
巨蟒的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响。它的头部猛地朝后一缩,整个身躯在沙土地上剧烈地翻滚起来,尾巴扫碎了斗兽场边缘的好几块石砖,扬起的沙尘几乎把整个屏幕都盖住了。
壮汉没有松手。他把刀在巨蟒的眼窝里搅了一圈,然后用力朝侧面一撬。
刀刃从眼眶内侧穿出,带出了一团混着血水和玻璃体碎屑的、灰白色的黏液。巨蟒的翻滚在某一瞬间僵住了,然后它的整个身体像一座被抽掉了核心的、由泥沙堆成的塔,从头部开始朝地面塌陷。
壮汉站在原地,右手还握着那把插在巨蟒眼窝里的刀,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有血在往下滴。他整个人像一尊被血从内部浇透的雕像,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台下安静了很久。
然后游卡的声音从音响里涌出来,带着一种被压到了极限之后终于释放的、微微发颤的激昂:“五场!五场全胜!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
艾莉接了上去,她的声音比游卡更高、更亮,像是在用一种几乎要破音的力度把每个字朝台下的每一个角落砸过去:“让我们恭喜这位勇敢的骑士——通关认知猎场!”
屏幕上,巨蟒的尸体正在被系统刷成光点。壮汉面前,一扇蓝色的传送门从空气中缓缓展开。光门的边缘泛着一层流动的、像是水波一样的光晕,门内一片深沉的蓝,看不清后面是什么。
壮汉看着那扇门。他的肩膀在抖,他的膝盖在打颤,但他的嘴角慢慢咧开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狂喜”的笑容。他把刀从巨蟒的眼窝里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插回腰间。他弯腰捡起自己的行装,把背包带子在肩上紧了紧,然后朝那扇传送门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正在走向某个他等了很久的地方的、郑重的迟缓。
他跨进了那扇门。
大屏幕的画面在同一瞬间切到了门的另一侧。
白塔广场。
那座高耸入云的白色塔身,那片铺着白色石砖的巨大广场,广场边缘那些熟悉的隔离带和穿着黑色制服的守卫,还有远处那些灰扑扑的、带着帕尔斯神权共和国特有的宗教特征的建筑。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个广场照得明亮而清晰,每一块石砖的缝隙都看得清清楚楚。
屏幕里的壮汉站在广场中央,环顾四周。他的脸上是一种复杂的、几乎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表情,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有重新看到天日的震动,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压不住的激动。他张开双臂,仰起头,像是在重新拥抱那片他已经离开了太久的天空。
台下安静了整整三拍。
然后——
“是白塔广场!”
一个不知道挤在哪里的攻略者先喊出了这句话。那个声音在一片寂静中被放大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颗石子被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全场瞬间沸腾!
“他出去了!!!”
“他真的出去了!!!”
“是真的!!!赢了真的可以通过迷宫!!!”
“啊啊啊啊!终于可以摆脱这个鬼地方了啊啊啊啊啊!!!”
各种尖叫、痛哭、激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从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同时涌出来。有人从椅子上跳起来,把面前的碗碟撞翻了一地;有人抱着旁边不认识的人痛哭起来,眼泪把对方的肩膀打湿了一大片;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感谢什么。那些声音里有狂喜,有难以置信,有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带着血和泪的释放。
卡维感觉到自己身边的空气正在被人群的热度彻底点燃。那些低声的议论已经被越来越高的声浪取代了,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目光已经被一层越来越厚的兴奋覆盖了。有人已经在喊“下一个我来”,有人已经在和同伴推搡着朝舞台的方向挤,有人已经把武器举过头顶,像是在挥舞一面看不见的旗。
“我来我来!下一个我来!”
“滚一边去!我先来!!”
“主持人!!!我我我!!可以一个队伍一起参战吗?”
台上两名主持人对视了一眼。游卡的脸上浮起一个比之前更深的、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什么的笑容。他把双手举起来,朝台下做了一个“请安静”的动作,掌心朝下,然后声音洪亮而昂扬地从音响里涌出来:“当然可以!不过队伍参战会让难度有所提升!”
艾莉站在他身侧,双手交握在身前,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从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上缓缓扫过,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像是在等谁举手时才会露出来的微笑。她向前迈了半步,声音比游卡更轻快、更明亮,像是把每个字都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放出来:“大家不用着急,人人有份!接下来我们会挑选四位挑战者,同时进行挑战!”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大屏幕上的画面在同一瞬间分成了四块分屏。
每一块分屏里都是一个和之前类似的斗兽场,同样的沙土地,同样的石阶看台,同样的阳光。四个场地并排陈列在屏幕上,像四扇同时被打开的门,等着后面的人走进去。
游卡转过身来,面朝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的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从一只举起来的手扫到另一只举起来的手,像是在从那片正在翻涌的人潮里挑选什么。他的嘴角一直挂着那道恰到好处的微笑,像是在欣赏一盘已经被摆好了棋子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