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闲来无事进山散步。他挎着竹篮,本想去山里采些野菜,顺便看看有没有新鲜的蘑菇。秋日的山林层林尽染,红叶黄花交错,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枯萎后特有的干燥气息。他沿着蜿蜒的山道慢慢走着,偶尔蹲下来辨认一株野菜,偶尔抬头看看天上的云彩,心情颇为闲适。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漫步的这片山林,距离三宗歃血盟誓的那座幽谷石殿,不过隔了两座山头。山谷之中四处飘荡着浓烈紧绷的修士戾气,无数股阴狠算计的意念在山野间隐隐翻涌——那是幽谷石殿三宗结盟残留不散的杀伐气息。
寻常凡人路过此地,最多觉得风有点凉、心里有点闷,不会有任何异样感受。
但陈凡不是寻常凡人。
他走着走着,忽然皱了皱眉头,停下脚步。他左右看了看,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可他就是觉得哪儿不对劲。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抑。
他随口低声感慨了一句:“好好过日子不行么,非要打打杀杀。”
仅仅只是凡人随口吐出的一句牢骚。
但这一句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无形的涟漪悄然荡开。属于环境级的无形本源外溢悄然漫开,只扰动周遭天地间浮动的戾气意念,并不会直接禁锢或是操控拥有自主意志的宗主本人。
可那股淡淡的气息扫过幽谷石殿,殿内本就各怀鬼胎的三宗宗主,心底早已潜藏的那份猜忌、推诿与私心被无形中放大,烦躁与抵触同时涌上心头。方才歃血结盟建立起来的那点脆弱同心,瞬间开始摇摇欲坠。
三人本来就各打各的算盘,谁都不想自家势力冲在最前面白白折损人手,都盼着另外两家先出头消耗青云宗的实力,自己坐收渔利。方才歃血时那股“同仇敌忾”的热乎劲儿,被陈凡这句无心之言一冲,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没过片刻,三人便为了天骄大会之上究竟该由谁率先出手对付阮清禾吵得不可开交。
青枫宗宗主拍案道:“我宗首席弟子此前已在青云宗吃过亏,此次理应由烈阳谷打头阵!”
烈阳谷宗主冷笑:“你青枫宗吃了亏,那是你们技不如人,凭什么让我烈阳谷替你们出头?”
玄水阁阁主插话:“依我看,不如由我玄水阁先出手试探虚实……”
“你少来!”青枫宗宗主打断她,“你玄水阁向来滑头,说是试探,到时候一看势头不对,怕是第一个撤。”
火气越吵越大,藏在心底多年的旧怨再也压制不住,一桩桩旧事被翻了出来。青枫宗宗主怒斥烈阳谷前些年暗中派人偷挖自家边境矿脉,烈阳谷宗主反唇相讥,痛骂玄水阁门下弟子屡次越界闯入自家领地劫掠珍稀药草。玄水阁阁主口无遮拦,翻起私人家事,当众调侃青枫宗宗主的夫人当年还是自己从中牵线介绍才得以结缘。
句句戳人痛处,越吵越是难听。往日隐忍不发的利益纠葛、私人嫌隙尽数曝光。
争吵很快升级,灵光轰然迸发。三家宗主索性抛开盟约,就在这方才歃血立誓的石殿之内大打出手。拳掌术法胡乱碰撞,石屑纷飞,案台上那份翻过面的歃血盟约直接被狂暴灵力撕成片片碎帛。费尽心思缔结的同盟,就此土崩瓦解。
一场原本险些席卷青州修行界、牵动多方势力的大战,就这么被山间一句无心的厌弃干戈的感慨间接掐灭。
打完一架之后,三个人个个衣衫狼狈,身上都挂了不少伤。谁也没占到真正的便宜,互相瞪视着,再无半分联手对敌的心思,各自冷哼一声,拂袖离去。幽谷石殿只余下满地狼藉与满地碎掉的绢帛,没有人再提起联手铲除阮清禾、瓜分青云宗资源的计划。
唯有藏在暗处那名带有暗纹印记的探子,远远将全程看在眼中。他握着竹简的手微微收紧,将联盟内讧瓦解的全部经过如实记录,随后悄无声息退入山林,把这份变故传回上方。
而始作俑者陈凡,对此一无所知。他采了小半篮野菜,哼着小曲儿下山回家,路上还顺便跟卖豆腐的王婶讨价还价,省了两文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