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掌声尚未平息，阮清禾抬手按住肩头布囊，从中取出厚厚一叠笔录、账册与证人供词，一一铺开在案上。纸张哗啦作响，在肃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她拿起第一份账册，朗声道：“宗门药田去年上报灵草收成五千六百株，实际入库四千一百株。差额一千五百株，其中八百株被药田管事私售给散修，七百株流入内门长老私库。这是药田出入库的原始记录，我已经和实物逐一核对过，账实不符之处，全部标注在册。”
她翻开账册，指向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台下哗然。
她又拿起第二份笔录：“杂役院执事刘长春，任职二十三年，累计克扣杂役月钱一万两千块下品灵石。这是他的账本副本，原件我已经请执法堂封存。上面每一笔克扣，都有对应的杂役签字画押。”
老刘头站在人群后排，听到自己的名字，浑身一颤，老泪纵横。他没想到，这个只有几面之缘的少女，真的替他讨回了公道。
阮清禾继续念下去，一条条，一项项，铁证如山。某位长老利用职权，将宗门灵脉最好的修炼室长期占用，转租给外宗弟子牟利。某位管事私吞宗门发放给外门弟子的冬衣款项，导致外门弟子寒冬腊月没有棉衣穿。某位执事滥用刑罚，将一名顶撞他的外门弟子打成重伤，事后伪造罪名将其逐出宗门。每念完一条，她就出示对应的证据——账册、供词、物证，一应俱全。
殿中不少人心中暗自疑惑：她这般挺身而出，于自身并无半分眼前的好处，不会凭空增加丹药灵材，修为也不会直接暴涨，反而会彻底得罪宗门旧有势力，往后危机只会更多。
可阮清禾心中自有思量。师父陈凡本就不在宗门之中，无法长久护持她，若宗门依旧这般腐朽，长老们的算计不会停止，总有一日会寻到机会，借宗门的规矩去为难、构陷远在山外的陈凡。她要的不是一时的赏赐，而是涤清这宗门内里的污浊，毁掉长老们赖以作恶的权柄根基，斩断他们将来加害师父的途径，同时护住宗门内那些无辜受苦的底层弟子。若这宗门依旧任由蛀虫肆意盘剥，今日他们能暗中在她道基布锁灵阵，来日便会继续加害无辜之人，底层弟子永无出头之日。她心中清楚，唯有改变这宗门的格局，才能从根源上消除隐患，不必一直等着远方的师父出手庇护。
满殿瞬间哗然。端坐主位的宗主脸色骤然难看，原本打算出面缓和场面的话语卡在喉间。其余一众高层神色骤变，慌乱之间想要开口辩驳，可白纸黑字的证据摆在眼前，每一条劣迹都有佐证，无从抵赖。
隐于大殿深处闭关的宗门老祖被殿内喧嚣惊动，亲自现身。他听完阮清禾的陈述，又亲自查验了那些证据，面色铁青。当即下令彻查全宗，顺藤摸瓜，接连揪出一大批藏在宗门内部蚕食根基的蛀虫。
一番清查过后，往日盘根错节的私弊被连根拔除。宗门之内压抑许久的风气，陡然焕然一新。
一众被拿获的罪人之中，有一名依附长老的管事，自知罪责难逃，猛地挣开身旁押解弟子的束缚，双目赤红，放声嘶吼：“你们会后悔的！主人不会放过你们！”话音未落，他体内修为骤然失控引爆。就在自爆的前一瞬，他撕裂的衣襟下，一块焦黑诡异的印记骤然显露——那独特纹样一闪而逝，深深烙印在阮清禾眼底。
“轰——”
爆炸的余波在大殿中震荡，几名弟子被气浪掀翻在地。执法弟子迅速上前控制局面，但那名管事已经化为满地飞灰，连魂魄都没有留下。
阮清禾瞳孔骤然一凛。脑海之中飞快闪过两段尘封的记忆：当初杂役房外深夜偷袭自己的歹人，袖口处就露出过形态相似的暗纹；还有秘境荒僻山坳里，那方古老石碑边角镌刻的印记，也是类似的变体。
深夜暗杀、秘境来历不明的古碑、如今潜伏在青云宗内部的走狗——几件原本看似互不搭边的怪事，竟被这一枚不起眼的符号隐隐串联到一处。可直到此刻，她依旧对这股潜藏于阴影之下的势力一无所知，不知道对方名号，不清楚他们图谋何物，连一丝可供追查的头绪都抓不到。
她不动声色把这份沉甸甸的疑虑压进心底，面上不露半分异样，没有当众将此事抛出。眼下宗门内乱刚刚平息，人心浮动，贸然抛出一桩无根无据的域外阴谋，只会搅乱局面，反倒会被残存的旧势力拿来做借口，颠倒黑白、混淆视听。
大殿之内，自爆掀起的烟尘缓缓落定。不少弟子被方才惨烈一幕吓得心神震颤，殿内窃窃私语此起彼伏。老祖面色沉如水，挥手命执法弟子收拾现场，同时厉声告诫所有人，今日此事不许外传，免得无端引发全宗恐慌。
宗主坐在主位，指尖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这一场原本想要哄骗阮清禾登台的戏码，到头来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七位长老或被收押，或是被夺去权位，跟他们勾连的一众管事也尽数落网，经营数十年的势力网一朝崩塌。他看向阶下神色平静的阮清禾，心底五味杂陈，忌惮之中，又藏着一丝无可奈何。
经此一事，阮清禾在青云宗底层弟子、杂役心中声望暴涨，可也等于把自己摆在了无数旧派既得利益者的对立面。
阮清禾收拢好布囊之中剩下的账册供词，抬眼望向殿外辽阔云天。锁灵阵虽碎，宗门蛀虫虽除，但那一闪而过的焦黑印记如同一根刺，扎在了她的心底。她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
那股躲在幕后的力量，触手恐怕远比自己想象的伸得更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