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水顺着门缝缓缓淌落,猩红光晕映得几人面色惨白。苏忘川直挺挺跪在青砖之上,张口呕出一大口浓稠黑血。
贺兰照浑身一颤,心底发寒,下意识将怀中拓片匣抱得更紧。
他惊惧低吼:“这他妈什么玩意儿!”
沈念云提刀挺身挡在门前,沈念风则单手按住怀中石板,目光沉沉锁定门外异动。
门缝外的猩红光晕骤然拧成数道绳索,裹挟凛冽煞气,直扑众人而来。
苏忘川见状厉声嘶吼警示:“别碰!那是太史天宫的绝名索,一旦沾上,存在尽数抹除!”
绝名索转瞬便抵达沈念风身前,他却伫立原地,分毫未躲。
他反手一把薅住苏忘川后领,直接将人凌空拎起,往前一挡。
贺兰照大惊失色,高声喊道:“沈念风!你疯了!”
暗红绳索瞬间死死缠紧苏忘川的手臂,巨力迸发,将他整个人狠狠掼砸在地。他胸前衣料当场碎裂,漆黑血丝从七窍缓缓渗出,浑身僵硬,再无半分动弹之力。
门外身披蓑衣的无面怪人缓缓扭动脖颈,嗓音沙哑干涩,冰冷警告:“死人,就该待在卷宗里。”
沈念风静立在苏忘川身后,直视门外怪人,沉声追问:“谁让你取的卷宗?此事最终会让谁获利?”
沈念云急声催促,长刀嗡鸣震颤:“哥!跟这东西废什么话!”
刀身暗金纹路尽数亮起,她一脚蹬紧门框,借力凌空跃起,长刀凌厉劈向缠死苏忘川的绝名索。
刀刃与绳索轰然相撞,炸开细碎火星,震得人手臂发麻、气血翻涌。
沈念云咬牙翻转手腕,以厚重刀背死死压住绳索,同时抬脚狠狠踹向石门。
轰隆巨响震彻四野,沉重石门被硬生生踹开大半。
门外黑水没了屏障,顺着门缝疯狂倒灌而入,转瞬便漫进整片空间。
苏忘川半个身子浸泡在冰冷黑水中,浑身克制不住瑟瑟发抖,绝望嘶吼:“疯子!黑水进来了!”
门外无面怪人举起白骨撑竿,身形僵硬刻板,宛若提线人偶,语调冰冷:“错漏之人,违逆天理。”
白骨竿裹挟呼啸风声,直刺沈念云咽喉要害,她只得横刀硬挡。
巨力冲击将她在地面推得连滑数步,身形踉跄,险些立足不稳。
可她半步不退,顺势借着水势稳住下盘,转头急促高喊:“哥!动手!”
沈念风立在齐踝深的积水中,视线越过眼前怪人,牢牢锁定骨竿与无史海之间那条无形的因果连线,眼神凛冽冰冷。
这根骨竿,便是此怪物立身世间的唯一锚点。
沈念风抬手按住怀中的空白页石板,手腕轻轻翻转,语气平静无波:“双生,拆分。”
他五指骤然收紧,仿佛攥住无形丝线,硬生生扭转既定因果,偏头看向妹妹,沉声吩咐:“阿云,剥了它。你取结果,代价尽数归它。”
沈念云立刻撤刀侧身,身形猛地向右偏移。
白骨竿擦着她的左肩迅猛刺过,只划破一层衣料,未曾伤及肉身。
同一时刻,无面人庞大的身躯骤然剧烈抽搐。
头顶蓑衣瞬间风化散尽,冰冷黑水顺着它的小腿不断向上蔓延、侵蚀。
水下探出无数干枯鬼手,死死攥住它的脚踝,拼命向下拖拽。
怪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异响,气息紊乱破碎,艰难呢喃:“规则……不合……”
它彻底失去了抵御黑水侵蚀的特权,整具身躯开始快速溶解崩坏。
沈念风踩着漫地积水缓步走到门边,青衣下摆早已被黑水浸透,紧紧贴住身形。
他俯视着即将被黑水吞没的怪人,眼神沉静笃定,缓缓开口:“这不是天道混乱。这是我定下的新规矩。”
怪人仍在黑水中拼命挣扎,双手死死攥紧骨竿,竭力向上拔挣。
沈念云冷笑一声,骤然冲上前攥住骨竿另一端,借着怪人的拉扯力道迅猛后退。
二人隔着浑浊黑水僵持对峙,谁都不肯率先撒手。
沈念风抬起滴血的右手,指尖抵住怀中空白石板,用力勾勒出一个“船”字。
他语气强势,字字铿锵:“这纸船,我要了。自今日起,归我沈家所有。”
话音落下,白骨竿表面骤然崩开一道细密裂痕。
纸船底部原本闪烁的诡异符文尽数熄灭,随即一圈属于沈家的暗金纹路缓缓亮起。
双生残页强行篡改名籍、置换因果的力量,彻底扭转了纸船的归属羁绊。
怪人脚下的船板骤然升腾起灼热温度,滚烫触感让它本能的松了骨竿。
沈念云顺势夺下白骨撑竿,身姿利落翻转,纵身跃上船头。
她冷声喝斥,抬脚狠狠踹在怪人胸口,将那庞大身躯径直蹬飞出去:“下去吧你!”
怪人一头砸入漆黑黑水,无数干枯鬼手瞬间涌来,层层缠紧它的身躯。
水面翻涌数道浪花,转瞬平复,再无半点动静。
苏忘川狼狈趴在湿冷青砖上,身躯依旧控制不住的颤抖。
沈念云单手持着白骨竿,转头朝门内的沈念风扬了扬下巴,轻笑着打趣:“哥,你挑的这艘船,还算不错。总比靠双腿赶路要强。”
沈念风抬步跨过门槛,望向外面深不见底、死寂沉沉的无史海,沉声道:“上船。”
他偏头看向地上瘫坐的两人,语气不容置喙。
贺兰照抱紧拓片匣,浑身哆嗦着爬上甲板,眼神惶恐地不停瞟向翻涌的黑水,结巴低语:“咱……真要坐这个?这可是死人坐的船啊!”
沈念云用骨竿轻敲船舷,侧目瞥向依旧瘫在地上的苏忘川,淡淡嘲讽:“活人的道籍都没了,你还有的选?我说苏首领,你打算趴在地上到什么时候?非要我哥亲自抬你上来?”
苏忘川手下死伤大半,仅剩两三人尚且苟延残喘。
他咬牙撑着残破身躯,勉强起身,带着一众残兵狼狈登船。
船舱狭小逼仄,几人只能挤在空旷的甲板上,任由冷风吹拂。
沈念风走到船尾,取出母亲遗留的旧玉盘,将底卷骨片稳稳扣合其上。
玉盘表面瞬间亮起一束澄澈青光,笔直指向浓雾深处。
他盯着青光指引的方向,眉头微蹙,沉声下令:“开船,顺着光走。”
沈念云应声颔首,举起白骨竿轻点黑水。
纸船晃晃悠悠驶离石阶,缓缓前行,一点点被前方浓稠浓雾吞噬。
苏忘川扒着船舷,面色铁青,死死盯着前方迷雾,语气凝重地警示:“你知不知道,无史海再往深处,便是绝对空白之地?你带着我们往里闯,是想让所有人一起送死!”
沈念风头也未抬,低头擦拭手中短匕,语气平静淡然:“我拿下了空白页,天宫绝不会放过纸山。后退是死,往前走,尚且有一线生机。”
苏忘川喉咙里挤出一声冰冷冷笑,满是嘲讽与不甘:“生机?你母亲当年就是闯入这片绝境,才落得如今诡异凄惨的下场。你凭什么笃定,自己能活着走出去?”
沈念云骤然转身,手中白骨竿裹挟风声狠狠砸出。
骨竿擦着苏忘川耳畔掠过,砸碎半块船板,飞溅的木屑划破他的脸颊。
她眼底戾气翻涌,杀气凛然,居高临下冷冷呵斥:“把你那张破嘴闭上!再多说一句,我现在就把你踹下船去!反正你的命籍在我哥手中,只要名字留存,你的身躯烂在黑水里,也毫无妨碍!”
苏忘川被怼得面色铁青,满心怒火无处发泄,只能愤然转头。
纸船在浓雾中缓缓漂流,细碎的破水声,是死寂天地间唯一的动静。
贺兰照悄悄凑到沈念风身侧,压低声音慌张提醒:“喂,沈念风……这艘船好像漏水了。”
沈念风俯身抬手,摸了一把潮湿的船底板。
纸糊的船板早已被黑水彻底浸透,多处板面黏软腐朽,不断掉渣。
他甩去掌心黑泥,缓缓起身,语气平淡解释:“此船先前依靠那怪人一身因果维系形态,怪人覆灭,它自然撑不了多久。”
贺兰照瞬间慌了神,死死抱紧怀中拓片匣,焦急追问:“那怎么办?难道就在这儿干等沉船?连块立碑收尸的地方都没有!”
沈念风未曾应答,抬眸直直望向浓雾最深处。
青光指引的方位,隐约浮现出一座庞大的黑色建筑轮廓。
他语气笃定:“在它彻底散架前,开到那处地方去。”
沈念云闻言,瞬间攥紧手中骨竿。
纸船骤然提速,在粘稠的黑水上撕开一道狭长的白色水痕。
沈念云忽然停下手头动作,转头直直看向沈念风,认真发问:“哥,你方才在石板上写字的时候,手抖了没有?”
沈念风不动声色将右手藏入衣袖,大拇指死死按住食指伤口,淡淡应道:“没抖。”
沈念云满脸不信,语气带着执拗:“少骗我,别想瞒我。”
她直接扔下骨竿,快步上前,强行拽出他藏起的右手。
沈念风食指指腹裂开一道狰狞骇人的伤口,皮肉外翻,早已渗不出半点鲜血,伤口周遭的皮肉尽数化作死寂的灰白,是强行篡改规则留下的反噬伤痕。
沈念云看着那道狰狞伤口,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你是不是又逞强,把所有反噬代价,全都自己扛下来了!我们明明说好,凡事一起承担的!”
沈念风微微用力抽回手掌,轻轻甩了两下,语气故作轻松:“没事,只是皮外伤。那怪人实力不弱,我若不替你扛下这波反噬,你抢船之时,必然会被绝名索重创。”
沈念云咬着下唇,鼻尖发酸,带着浓重鼻音低声道:“我又不是纸糊的,我扛得住!我从来不怕受伤,我怕的是你为了护我,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甲板上瞬间陷入死寂,无人敢出声打破氛围。
贺兰照识趣缩到船舱角落,恨不得将整张脸埋进拓片匣中。
良久,沈念风抬起左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头顶,语气柔和妥协:“行,下次换你来扛。”
沈念云一把拍开他的手,眼角水光未散,带着娇嗔与较真:“你说的,说话算数!下次再敢骗我,我就把你的名字从石板上抠掉,让你永远困在这里做无名孤鬼!”
沈念风轻声应下:“嗯,答应你。”
纸船继续稳步前行,遮天蔽日的浓稠白雾缓缓散开。
前方一座庞然大物渐渐清晰,赫然映入众人眼帘。
那是一座通体由黑色巨石堆砌而成的孤城,悬浮于无史海正中央。
此城无门无垣,唯有无数高耸入云的黑色石塔,直直刺破残余浓雾。
每座石塔顶端,都密密麻麻悬挂着数不尽的白纸灯笼,惨白摇曳,透着森然诡异。
怀中玉盘的青光此刻亮得刺眼,精准直指孤城中央最高的那座石塔。
贺兰照趴在船头,牙齿不停打颤,惊惧呢喃:“娘诶……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一直沉默不语的苏忘川缓缓睁眼,脸色骤然惨白如纸。
待看清孤城全貌的瞬间,他整个人僵硬伫立在甲板上,浑身僵直。
他声音剧烈颤抖,满是难以置信:“落子城……这地方……怎么可能还留存于世!”
沈念风瞬间警觉,侧目看向他:“你认得这里?”
苏忘川死死盯着前方黑城,手背青筋暴起,语气震颤解释:“这是初代修史官亲手建造的第一座孤城,也是天册规则最早的雏形之地。顾长生穷尽数百年寻觅,都未曾寻到半点踪迹。”
他猛地转头紧盯沈念风,眼底满是慌乱与不解:“它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无史海深处!”
说话间,纸船已然靠近孤城边缘。
腐朽脆弱的船底擦过粗糙的黑色石面,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最终卡在一处断裂的石阶前方。
死寂千年的孤城中,骤然生出异动。
最高石塔的顶端,一盏白纸灯笼幽幽亮起微弱幽火。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灯笼次第点亮,灯火顺着塔身层层蔓延,惨白光晕瞬间照亮整座阴森孤城。
极致的死寂中,一道空灵悠远的女声自塔顶缓缓飘落,响彻整座空域:“纸山的修史官……沈素清……你终究……还是把他们带来了。”
沈念风、沈念云闻声,动作齐齐僵在原地。
塔顶这道声音,精准唤出了他们母亲的名讳。
显而易见,母亲早已预料到他们今日会踏入此地。
沈念风低头看向手中玉盘,原本澄澈的青光已然扭曲成刺目猩红,宛若滴血一般。
他神色冷冽,果断下令:“走,下船。”
沈念云紧握长刀,毫不犹豫纵身一跃,率先跳上长满青苔的石阶,警惕环视四周。
其余二人不敢耽搁,紧随其后快步登岸。
众人刚离开甲板,身后的纸船便如同烂泥般迅速消融,化作一滩漆黑黑水,彻底消散无踪。
漆黑的石阶蜿蜒向上,一眼望不到尽头,直直延伸向孤城最深处。
道路两侧挂满的白纸灯笼被阴风吹得不停摇曳晃动,将几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怪诞。
贺兰照艰难吞咽口水,后背阵阵发凉,苦笑低语:“乖乖,我们本是出来寻活路的,怎么反倒一头扎进了别人布好的死局里?”
沈念风紧攥血红玉盘,目不斜视稳步前行,语气冷静透彻:“这张网早已提前织好,如今进退,早已由不得我们。”
沈念云沉默走在他身侧,半步相随,提刀凝神,时刻警惕周遭异动。
石阶尽头,矗立着一扇庞大的黑色铁门,严丝合缝,彻底封死所有前路。
门板之上,镌刻着两行森然字迹。
第一行:入此门者,必留一段真实记忆。
第二行:否则,永坠无史海。
贺兰照看清字迹的瞬间,倒吸一口凉气,险些喘不上气,惊声叹道:“什么情况?这破门居然还要收记忆当过路费!”
苏忘川盯着冰冷铁门,骤然驻足,面色灰败死寂,连连后退半步,满脸极致恐惧:“我不去,你们要进自己进!打死我,我也绝不踏入这扇鬼门半步!”
沈念风冷眸转身,缓步走到他身前,抬手取出那块空白页石板。
沾血的指尖轻轻划过石面,留下一道细微的白色划痕。
他俯视着满心抗拒的苏忘川,语气淡漠却带着绝对压迫:“苏首领,这一次,你怕是没得选了。要么主动进门,要么我现在就让你葬身此地。二选一。”
苏忘川死死盯着那块能随时抹除自己存在的石板,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满心愤恨却无力抗衡。
漫长僵持过后,他终究彻底妥协,拖着残破的身躯,艰难走向铁门。
沉重的金属摩擦声缓缓响起,庞大的黑色铁门向两侧缓缓敞开。
门后并无通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漆黑死寂的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