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这辈子只信两样东西:手里的刀,跟怀里的酒。
刀是从一个落草的军汉手里买来的,朴刀,百炼钢,刃口薄得像蝉翼。酒是临安城里最便宜的浊酒,三文钱一壶。
他坐在勾栏里,喝着酒,听人说书。
说书的姓周,六十来岁,干瘦,留一撮山羊胡,人送外号“周铁嘴”。他今日说的是公主府姑获鸟的事,醒木一拍,满堂安静。沈渡听了一会儿,把酒喝完,起身走了。
他不信姑获鸟。他信的是,这世上所有的怪事,背后都有人在数钱。
五天前,沈渡接了一个单子。
雇主是一个中年文士,自称姓白,约他在茶肆见面。白文士出手阔绰,十两银子先付了一半。交办的事情很简单——公主府后门外第三级石阶下面,有一个油布包裹。取出来,送到指定地点,酬金十两。
沈渡问:“包裹里是什么?”
白文士:“你不需要知道。”
沈渡冷哼,将刀往桌上一搁:“我不接不知道内容的单子。”
白文士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沈少侠,你在临安做了七年捉刀人,应该知道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
沈渡没有追问。他把五两银子揣进怀里,起身走了。他需要这笔钱。何九的女儿何杏儿是他相好,病了,他答应过何九,要替他照顾女儿。
当夜,沈渡翻进了公主府后巷。
公主府的后巷很窄,两边是高墙,月光照不进来。他摸到后门外的石阶,果然在第三级下面摸到了一个油布包裹。不大,沉甸甸的。
他正要离开,忽然听到后园里有动静。
他翻上墙头,伏于暗处。月光下,后园里有四五个人,正在搬运箱子。箱子很沉,两个人抬一口,脚步踉跄。他们把箱子往后门方向搬,动作很快,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沈渡没有动。他看着那些人搬完箱子,消失在后门外面。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身形瘦小的人,从后园的另一侧翻墙而出,动作极快。那人穿的是戏班子的短褐,腰间别着一根细绳。他翻墙的姿势很特别——脚尖先落地,然后整个身子像猫一样贴上去,无声无息。
沈渡心里一紧。这种轻功,不是一般江湖人能练出来的。
他回到住处,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块布片。宫中的绫罗,织法细密,民间不得私用。布片上沾着三滴发黑的血。
沈渡看着那三滴血,脑子里想起了一件事——七年前,要杀他的那个债主身上,也有三滴血。那人是被沈渡一刀捅死的,血溅在衣襟上,三滴,点在正中。那个债主死的时候,袖子里有一枚铜牌,铜牌上刻着一个鸟形标记。
沈渡把那枚铜牌从怀里摸出来,在灯下看了很久。铜牌已经旧了,边缘磨得发亮,但鸟形标记还很清晰。他想起线人说过的话——三年前,在湖南潭州,有一个被朝廷用“打算法”逼死的统制,死时手里攥着同样的铜牌。那个统制姓林,家中排行第三,叫林三。
第二天一早,沈渡去找何九。
何九住在流福坊桥右边的一条小巷里,门口挂着殓尸行的幌子。他在临安府干了三十年的仵作,验过的尸比街上的行人还多。
沈渡推门进去时,何九正在院子里晒草药,满手泥巴。
“老何,帮我验一样东西。”
何九头也不抬:“什么东西?”
沈渡把布片递过去。何九接了,凑在窗前日光下看了半晌,又拿到鼻尖闻了闻,脸色渐渐沉下来。
“这血是人血,混了朱砂。”何九说,“朱砂这东西,民间用得少,宫里的匠人拿它入漆、入墨。这布料的织法,也是宫中的绫罗。”
他又翻了翻布片的边角,忽然停住了。“你看这血滴的形状——三滴,点在衣襟正中。而且这三滴血的位置,不像自然滴落,更像是故意点的。”
沈渡心中一动。他想起那夜翻墙而出的戏班打扮的人。
“老何,你这几日有见过戏班的人吗?”
何九摇头:“临安城里的戏班,路歧人,撂地为场,今儿来明儿走,谁记得住?”
“那手持鸟形铜牌的呢?”
何九的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沈渡一眼,眼神有些古怪。“你说的是什么样的鸟?”
沈渡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牌。何九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指微微发抖。
“这牌子,我见过。”
“在哪?”
“在湖南。那时我跟着师父在军中验尸。有一回,一个姓林的统制被逼死了。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枚铜牌,和这个一模一样。”
何九把铜牌还给沈渡。
沈渡问:“是不是叫林三?”
何九点头。
沈渡想起那个白文士。白文士让他去公主府后门取包裹。包裹里是一块沾血的布片,公主的衣料。白文士知道公主会死。或者说,白文士知道公主已经死了。那么白文士是谁?他为什么知道?他为什么要让沈渡去取那块布片?
沈渡把铜牌收回怀里,起身告辞。何九叫住他:“沈渡,你是不是在查公主府的案子?”
沈渡没有回头:“没有。我只是替人取了个东西。”
何九厉色道:“你骗谁可以,骗不了老朽。你从十四岁起就在我这儿验伤,你心里想什么,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沈渡停住了。
何九叹了口气:“公主府的事,老朽也听说了一些。就在昨天,他们府里的一个护卫死了。姓赵,叫赵大。面色青黑,双目圆睁,指甲发黑。身上穿的衣裳,衣襟上也有三滴‘鸟血’。”
沈渡转过身来。
何九接着说:“是我师弟验的,他验的是‘暴疾’,但我不信。赵大的尸体还没入殓,停在城西义庄。你要是想看,今晚可以去。”
沈渡看着何九。何九的眼神很平静,但沈渡看得出来——这个老仵作在害怕。
“老何,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何九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赵大死之前,来找过我。”
沈渡心里一紧:“他来找你做什么?”
“他让我验一样东西。一小块冰片。他说那是驸马爷送给公主熬安神汤用的,但他觉得不对劲。他说那东西闻起来不像冰片,有一股奇怪的甜味。”
何九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沈渡。“赵大把这东西留给我的。他说——‘如果我死了,把这个交给一个不怕死的人。’”
沈渡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块白色的晶体,闻起来确实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何九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赵大不是第一个死的。公主府里,还会有人死。”
沈渡把纸包收好,走出何九的家。临安城的暮色正浓,远处的御街上,灯火一盏盏亮起来,通明得像另一个世界。他站在巷口,把铜牌攥在手心里。
七年前,他杀那个债主的时候,没想到这件事会缠上他。那个债主是乌衣社的人,乌衣社的班主叫林三,还有一个同名的林三,被“打算法”逼死,公主府的护卫赵大被毒杀,公主衣物上有三滴血,那三滴血和七年前他刀下的血一模一样……
沈渡把铜牌揣回怀里,往城西义庄的方向走去。他要去亲眼看看赵大的尸体。
城西义庄在临安府最偏僻的厢坊,一排低矮的瓦房,门口挂着一盏白灯笼。看庄的老头姓孙,年近古稀,耳朵背,但认钱,给几个铜钱就带人进去。
沈渡推开义庄的门,一股草药和石灰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停着几口薄棺,有的是无主尸,有的是等着家人来领的。
赵大的棺材停在最里面,还没上盖。
沈渡走过去,掀开盖在赵大脸上的白布。赵大的脸青黑发紫,双目圆睁,嘴角微微歪斜。指甲是黑的,黑得像墨。沈渡掰开赵大的嘴,凑近闻了闻。胃里翻上来的气味里,有一股淡淡的苦味。他掰开赵大的手指,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挣扎的痕迹。
沈渡正要盖上白布,忽然发现赵大的衣襟内侧有什么东西。他翻开来看,是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刀尖挑开的。他顺着划痕摸下去,在衣襟夹层里摸到了一样东西。抽出来,是一小片纸。纸上是赵大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后门,箱子,马。”
沈渡把纸条收好,盖上白布。他走出义庄,站在夜色里,把那块冰片和纸条并排放在手心里。
赵大死前写下了“后门,箱子,马”。
赵大死前藏了一块冰片。
赵大死前去找过何九,说那冰片有甜味。
赵大中毒,仵作验过,说是“暴疾”。
沈渡把冰片和纸条收进怀里。他忽然想起何九说的另一句话——赵大不是第一个死的。公主府里,还会有人死。
回到住处,沈渡闩上门,点起灯,把铜牌、布片、冰片、纸条摆在桌上。
四样东西。三条线。
第一条线:铜牌。林三。乌衣社。七年前杀他班主的债主。
第二条线:布片。公主的衣料。人血混朱砂。伪造的“鸟血”。
第三条线:冰片。有甜味。赵大死前藏起来的。驸马送的。
三条线,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公主府。
沈渡吹灭灯,躺在黑暗中。他想起那夜在公主府后园看到的场景——四五个人搬运箱子,一个戏班打扮的人翻墙而出。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那个翻墙的人是谁?赵大死前写的“箱子”,是不是就是那些箱子?驸马送的冰片,为什么会有一股甜味?
还有那个白文士。他为什么要让沈渡去取那块布片?他是想帮沈渡,还是想害沈渡?
沈渡翻了个身。他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桩案子,比他这辈子接过的所有单子加起来都要大。
窗外,临安城的更鼓敲了四下。沈渡闭上眼睛。明天,他要去公主府后巷再走一趟。赵大的纸条上写着“后门,箱子,马”。后门他去看过了,箱子他看见了,至于那个马,他没有见到。
若不是马,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赵大不会写驸马的驸,写成了马。
若是如此,这位驸马爷,他还没见过。
“看来要见见那个驸马了。”沈渡这样说。
沈渡是在第二日傍晚去的公主府。
他没见到驸马。驸马姓杨,单名一个迪字,是殿前太尉杨震的远房侄儿,去年尚了公主,理宗皇帝还为他赐了座别墅,名为“浣碧园”。临安百姓都说杨驸马低调,深居简出,不爱交游,逢人便笑,笑不达眼底。
沈渡蹲在后巷对面的茶摊上,喝了三壶浊酒,等到更鼓敲过两巡,侧门开了又关,进去几个仆役,出来一个管事模样的,始终没见杨迪的身影。
他正要起身走,巷口忽然拐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形瘦高,走路微微弓着背,像个常年伏案的书吏。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纸破了两个洞,风一吹,火苗忽明忽暗。沈渡眯眼看了一会儿,认出这人——白文士。
白文士没往公主府正门走,也没走侧门,径直拐进了后巷。沈渡放下酒壶,跟了上去。后巷很窄,白文士走得不快,灯笼的光在墙上投下一团晃动的影子。他走到后门外的石阶前,停住了。第三级石阶。
沈渡心里一紧。他就是在这里取的包裹。
白文士蹲下身,在石阶上摸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摸到。他站起来,叹了口气,转过身,正对着沈渡藏身的暗角。
“出来吧。”
沈渡走出来,手按刀柄。白文士把灯笼举高了些,光照在他脸上。
“包裹你取走了。”白文士说,“我猜你已经看过里面的东西。”
“一块布片,三滴血。”沈渡说。
白文士点头:“那是公主的衣裳,从后园箱子里翻出来的。赵大死前给我的。”
沈渡盯着他,冷声:“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文士沉默了一会儿,把灯笼放在石阶上。火光从下往上照,他的脸显得忽明忽暗。
“鄙人是公主府的书办,替公主管了十年的账。”他说,“三年前,公主开始往湖南潭州运东西。箱子里装的是铜钱,一箱一箱,从后门运出去,走水路,到潭州。那些钱是用来买命的。”
“买谁的命?”
“林三的命。还有林三手下那批人的命。”
沈渡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