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延昭接到案子时,是公主薨逝的次日清晨。
皇城司的衙署就设在巷子尽头,门脸不大,两扇黑漆木门常年关着,门上连个匾额都没有。
进了衙署,司公刘应祖已经在公房里等他。那刘应祖五十来岁,此刻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文书,见萧延昭进来,朝对面的凳子抬了抬下巴。
“坐。”
萧延昭坐下。
刘应祖把一份文书递过来。
“临安府转来的急报,事关公主。你去查。”
萧延昭没有立刻接,他先问了一句:“公主府正在办丧事,满朝文武都在吊唁,皇城司此时进去,不合适吧?”
刘应祖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所以让你缓几天。等吊唁的人都散了,再进去查。”
“查什么?”
“自己看。”
萧延昭这才低头看急报。上面写着:景定三年七月十九,瑞国公主薨。当日傍晚,公主府后园捣衣石上落九头怪鸟,驱之不去,鸣声如婴啼。戌时公主薨逝,鸟乃去。急报末尾有一行小字,墨色较淡,显然是后加上去的:“公主衣物上发现可疑血迹三滴,仵作已取样封存。”
萧延昭把急报折好,收入袖中。
刘应祖又端起了茶碗,没说话。这是送客的意思。
萧延昭会意,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刘应祖忽然说了一句:“延昭,”萧延昭停住脚步。
刘应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茶碗里的浮沫。
“你是局外人,有些事,看看就好。”
萧延昭应了一声,出了衙署。
回到自己的公房,他闩上门,从抽屉最里面取出一个匣子。匣子是旧的,木料暗沉,边角磨得发圆。他打开匣盖,里面只有一枚铜牌。
铜牌不大,约莫两寸见方,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个鸟形标记。那鸟的形状很怪,翅膀展开,尾巴极长,鸟首部位刻了三个细小的圆点,排成品字形。
萧延昭翻过铜牌,背面刻着两个字——林三。
他把铜牌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铜牌上还留着一点凹凸不平的触感,那是他爹萧衡临死前用手指甲刻下的痕迹,是一个“衡”字。
三年前,萧衡的尸体被送回来时,手心里一直攥着这枚铜牌。萧延昭不知道那个“衡”字是什么意思。他一直在想。后来他明白了——他爹是在告诉他,要“衡量”。衡量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萧衡曾奉命调查一桩“伪诏案”。案子查到一半,人死了。卷宗里有一份涉案者名单,其中一处写着:林三。
萧延昭把铜牌收回匣中。
两天后,他跟着刘应祖去了趟公主府。没有查案,只是上了炷香。出了公主府,他又去临安府。
临安府的殓尸房在府衙西院,萧延昭到的时候,验尸的赵仵作正蹲在院子里晒药材。赵仵作四十来岁,身材矮胖,手上全是老茧,是京师“仵绝”何九的师弟。萧延昭报上身份,赵仵作倒也没多问,领他进了殓房,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几页纸和一个小瓷瓶。
“公主的衣物上确实有三滴血迹。”赵仵作把验状摊在桌上,指着一行小字,“在这里。衣襟正中,三滴,呈品字形排列。我当时就觉得蹊跷——公主是‘心疾骤发’死的,身上没有外伤,哪来的血?”
萧延昭:“有没有可能是公主自己的血?比如嘴角出血?或者身上出血?”
赵仵作摇头:“我验过公主遗体,口鼻干净,没有出血的痕迹。身上也没有伤口。那三滴血,不像是从她身上流出来的。那血的位置太整齐了,三滴点在正中,像是有人拿毛笔蘸了血点上去的。”
“血样呢?”
赵仵作从油布包里取出小瓷瓶:“在这里。我取样封存了,没动过。”
萧延昭接过瓷瓶,在手里掂了掂。瓶子很轻,里面是几滴干涸的血迹。他把瓷瓶收好,又问:“公主的衣裳是谁发现的?”
“是府里的一个嬷嬷。管事的,姓刘。”
“她怎么说?”
赵仵作从验状底下抽出一页纸:“这是她的口供。她说公主去世当晚,她收公主的换洗衣裳时发现的。起初她以为是鸟粪,仔细一看是血。她觉得不吉利,就告诉了驸马。驸马说‘妖言惑众’,不让传。但她还是偷偷报给了临安府。”
刘嬷嬷的措辞很简单,就事论事,没有添油加醋。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刘嬷嬷说,她发现血滴的那件衣裳,是公主去世那天白天穿的。公主去世前换了一套衣裳,换下来的那件被放在后院的晾衣架上。
“那件衣裳现在在哪?”
“还在公主府。他们说要留作念想,没烧。”
萧延昭点点头,把验状和口供都记了一遍,然后告辞。临走时,赵仵作忽然叫住他:“萧亲从,你是皇城司的人,赵某这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赵仵作搓了搓手,压低了声音:“九头怪鸟这件事,府里上下全都知道。但报给官家的急报上,只写了‘怪鸟’两个字。八成是驸马把原来的报单改了。”
萧延昭冷笑:“你怎么知道那只鸟有九个头?”
“你有所不知。我有个亲戚小六子,在公主府当差。那天傍晚,他也亲眼看见那只鸟落在捣衣石上。他跟我说,那鸟的叫声,像婴孩啼哭。他这辈子没听过那么瘆人的声音。”
萧延昭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他出了府衙,没有直接回皇城司,而是拐进了一处瓦子的勾栏里。
人声嘈杂,当中有个说书的,姓周,叫周铁嘴,正在台上讲姑获鸟的故事。萧延昭找了个角落坐下,叫了一壶茶,慢慢喝着。
他知道姑获鸟只是传说。但他从传说里听出了一件事——这个传说,对临安城的百姓来说,比律法更有说服力。
一桩命案,如果有人说是妖邪作祟,官府查起来就名不正言不顺。查妖邪,怎么查?请道士做法?写一份“妖氛已靖”的文书,草草结案?萧延昭走在御街上,脑子里转着这个问题。
接下来,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赵仵作给他的血样送到了宫中的药局。药局的人验了之后,回话只有一句:人血,非鸟血,且混朱砂。
人血混朱砂。不是鸟血。有人用朱砂伪造了“鸟血”。
第二件,他去了公主府的后巷。他没有进府,只是在巷子里走了一圈。巷口还停着顶没来得及收走的轿子,几个仆役在墙角蹲着吃饼子。萧延昭假装问路,和仆役搭了几句话,得知了一件事——公主去世前两天,后巷里有人看见府中夜里搬运箱子,很沉的箱子,往后门那边去。
第三件,他去皇城司案牍库,翻查了近三年来临安城中所有关于“妖鸟”“怪鸟”“九头鸟”的报案记录。一共七起。其中五起发生在公主薨逝之后,显然是跟风报案。但另外两起,一起在三年前,一起在两年前,都发生在现在公主府的地点附近。报案人都是打更的更夫,两人都说,深夜看到过一只“大鸟”从公主府方向飞过,速度极快,无声无息。当时的官府查了几天,也没有结果,不了了之。
萧延昭把这两起旧案记了下来。
又过了两天,吊唁的人终于少了。灵堂还设着,但每日只有几个内侍和宫中的女官来上香。杨驸马称病不见客。萧延昭这才以“皇城司例行查看”的名义,走进公主府。
杨驸马在偏厅见他。此人年方二十七八,长得倒是周正,但脸色发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显然这几天没睡好。他坐在椅子上,手按着扶手,指节发白:“公主素有心疾,太医也已验过脉案。皇城司此番来查,可是官家的意思?”
萧延昭道:“只是例行查看。”
杨驸马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让他自便。萧延昭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抖——那种抖法,是长期绷着精神、靠意志力压着恐惧的人才会有的。
萧延昭先去了后园。
捣衣石还在。石面上有几根黑色羽毛,他捡起来看了看,羽毛的根部没有毛囊,不像是从活鸟身上自然脱落的。石面上有极浅的爪痕,间距很宽,爪尖的形状也不太像寻常禽类。他蹲下来细看——石缝里有一小片碎布,宫中的绫罗,沾着一滴发黑的血。他用银针挑起来,在日光下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和赵仵作从公主衣物上取的血样一样。人血混朱砂。
石阶下面,还有一滴干了的血,被一块小石头压着。他把石头拨开,将血样也取了。
他站起来,绕着后园走了一圈。后墙墙头的瓦片裂了两块,裂口是新的。墙根杂草里有一小片被踩倒的痕迹,脚尖朝里,是翻墙进来时踩的,不止一个。轻功好的踩瓦不碎,轻功差的踩裂了瓦片。来人至少有三个。
萧延昭回到偏厅,叫来管事的刘嬷嬷问话。
刘嬷嬷五十来岁,在公主府当差二十年,脸上沟壑很深,说话时眼睛总往下看。
“公主是什么时候走的?”
“七月十九夜里。戌时前后。”
“走之前,府里可有什么异常?”
刘嬷嬷犹豫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寒颤:“那天傍晚,后园的捣衣石上,落了一只怪鸟。”
萧延昭追问:“什么样的怪鸟?”
“九个头。大得像簸箕。浑身漆黑,眼睛发绿光。老奴叫仆妇们拿扫帚去赶,可它不走,只是叫。那叫声——”刘嬷嬷顿了一下,摸了摸胸口,“像婴孩在哭。”
“后来呢?”
“后来……驸马爷知道了,说‘妖言惑众’,不让传。当天夜里,公主就走了。那只鸟在公主咽气之后才飞走。”
萧延昭沉默了片刻。“怪鸟出现的时候,公主还活着?”
“活着。还在喝药。”
“你亲眼看见的?”
“亲眼看见。老奴当时就在后园的廊下。那只鸟就停在捣衣石上,九个头一齐转过来,盯着老奴看。老奴这辈子忘不了那十八只眼睛。”
萧延昭没有再问。他走出公主府,站在临安城七月的日头下,把碎布收进袖中。
他脑子里已经理出了完整的链条:
第一,公主去世前两天,后巷有人搬运箱子。搬的是什么?不知道。但箱子很沉,而且是夜里搬,走的是后门,肯定有猫腻。
第二,公主去世当天傍晚,九头鸟出现在捣衣石上,驱之不去,鸣声如婴啼。府中有多人目击。但报给州府的急报上,驸马却把“九头鸟”改说成了“怪鸟”。
第三,当晚戌时,公主薨逝。鸟在公主咽气后飞走。
第四,公主衣物上出现三滴“鸟血”。血是人血混朱砂,伪造的。
第五,公主死之前,后墙就有人翻墙进出。来的人不止一个,至少三次。
总的来看,这不是妖邪作祟,而是一出戏。
有人在演姑获鸟。演给谁看?演给全临安的人看。他们把公主的死伪装成“妖邪索命”。
可为什么?
萧延昭转身,站在公主府门前,抬头看着匾额,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公主的死被定性为“妖邪索命”,那谁最安全?
凶手最安全。
官府不会查妖邪。仵作不会验“被妖鸟索命”的尸体。刑部不会审“九头怪鸟”的案子。所有人都只会做一件事——请道士开坛做法,州官再写一份“妖氛已靖”的文书,把案子结了。
凶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萧延昭快步走回皇城司,一头扎进案牍库。
他要查明一件事——三年前,他爹萧衡死的时候,手心里攥着的那个鸟形标记,到底和这起案子有没有关系。
他又翻开了卷宗,然后注意到了一件事——三年前那两起“大鸟飞过”的报案记录,报案时间都是七月中旬前后。和这次一样,也是七月。
七月、姑获鸟、公主府、林三、伪诏案、他爹手心里的“衡”字……所有的线,都在往一个地方收。
萧延昭把卷宗合上,从匣子里取出那枚铜牌。铜牌上的鸟形标记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把铜牌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个用指甲刻出来的“衡”字。
他忽然想起他爹生前说过的一句话——“阿昭,皇城司的规矩,见血即走。但有一种血,你见了不能走。”
“什么血?”
他爹嘴角一勾,没有回答。第二天,就归西了。
萧延昭把铜牌收回匣中,吹灭了烛火。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爹,你到底要我见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