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5月中旬,兰州北塬机场。
飞机到的那天,邓宝珊天没亮就醒了。他站在警备区司令部的窗前,看着东边的天慢慢变亮。
兰州城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城墙上挂着的旗子垂着,没有风。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穿好军装,推门出去了。
到北塬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露出来。
塬面上已经有人在走动,工兵连的人在做最后的清扫,跑道上的碎石被扫到两边,中间露出一条干净的路面。
塔台上的玻璃窗擦过了,从下面看过去,能看见里面有人在调试望远镜。
油库和弹药库门口堆着新到的油桶和弹药箱,箱子上的封条还没有拆。
观察哨的三顶帐篷在北坡上排开,哨兵已经就位,望远镜架在支架上,电话线从帐篷里拉出来,沿着坡面往营房的方向延伸。
周连长站在跑道东头等着。他看见邓宝珊的车过来,迎上去。
“飞机几点到?”
“电报说九点前后。从太原起飞,飞了三个多小时,应该快了。”
邓宝珊没有去塔台,他站在跑道边上,朝东面的天空看了一会儿。
东面的天是浅蓝色的,没有云,但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雾,可能是黄河的水汽,也可能是远处的炊烟。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沿着跑道走了一段。
跑道踩上去很硬,碎石压得实,没有松动的痕迹。
他蹲下来,用手按了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连长站在旁边,看着邓宝珊蹲下去又站起来,没有说话。
他在这条跑道上盯了一个月,每一段碎石都是他看着铺上去的。
邓宝珊按的那一下,他心里有数。
九点刚过,东面的天空出现了一个小黑点。黑点慢慢变大,轮廓越来越清晰,是一架运输机,机身不大,但飞得稳。
飞机从东面飞过来,绕了一圈,对准跑道,开始下降。
轮子触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机身颠了一下,然后平稳地沿着跑道滑行,速度慢慢降下来。
飞机滑到跑道东头,调了个头,慢慢滑到停机坪上,螺旋桨转了几圈,停了。
舱门打开,第一个下来的是一个穿飞行服的中年人,个子不高,脸被风吹得发红,手里提着一个飞行包。他走到邓宝珊面前,立正,敬了个礼。
“第十飞行大队第三中队,奉命调驻兰州北塬机场。中队长赵怀远。”
邓宝珊还了礼,伸出手:“邓宝珊。”
赵怀远握住他的手,松开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飞机。
运输机的舱门里又走出来几个人,有飞行员,有地勤,有通讯兵。
他们从飞机上往下搬箱子,箱子里装着飞行员的随身物品和一些通讯器材。
赵怀远对邓宝珊说:“第一批三架,后续还有九架。飞机从太原转场,今天来的是先遣队。”
“九架什么时候到?”
“明天到六架,后天到三架。一共十二架,编满一个中队。”
邓宝珊点了点头,朝停机坪的方向看了一眼。
三架飞机停在坪上,机身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他看着那些飞机,没有说话,转身对周连长说:“带赵队长去营房。中午安排饭。”
赵怀远跟着周连长往营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跑道。
跑道从他脚下延伸出去,东西向,一千五百米长,像一条灰色的带子铺在黄土塬上。他看了一息,转身继续走。
赵怀远跟着周连长去了营房。营房是新建的,灰砖墙,瓦顶,里面摆着木板床和木桌。
赵怀远把飞行包放在床上,走到窗前,朝跑道看了一眼。
跑道从他脚下延伸出去,东西向,一千五百米长,像一条灰色的带子铺在黄土塬上。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门,走到停机坪上。
他绕着飞机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轮子和起落架,站起来对地勤兵说:“检查油路和电路。明天还有六架来,先把停机坪清出来。”
地勤兵应了一声,开始干活。赵怀远站在飞机旁边,朝四周看了一圈。
塬面开阔,南面是黄河,河水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浑黄的颜色。
北面是丘陵,坡上的观察哨在风里轻轻晃着。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走回营房。
当天中午,邓宝珊在营房里跟赵怀远一起吃了饭。
饭是周连长安排的,几个家常菜,一盆面条。
赵怀远吃面条的时候不抬头,吃得快,吃完之后放下筷子,对邓宝珊说:“机场修得好。跑道够长,停机坪够宽,油库和弹药库的位置也对。”
邓宝珊说:“跑道是工兵修的,我只是来看的。”
赵怀远说:“看也是活。”邓宝珊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吃面。
同一天下午,兰州到西宁的通讯线路开始架设。
线路从兰州出发,经河口、民和,到西宁,全程大约四百多里。
工兵连从兰州城外开始挖坑立杆,每隔五十米一根杆,杆是松木的,埋进土里一米深,夯实。
电线从兰州电信局拉出来,沿着官道往西走。
第一天架了三十里,第二天架了四十里,第三天架到河口。
河口是兰州到西宁的必经之地,山多路窄,线路沿着山脚走,遇到石头就绕,遇到沟壑就架桥。
工兵连在河口停了两天,架了三座小桥,把线路接过去。
过了河口之后,路慢慢好走,线路架得快了一些。
到第五天,线路架到民和。民和是青海和甘肃交界处的一个小县城,城墙不高,城门口有几个兵在站岗。
工兵连从城外绕过去,没有进城,继续往西架。
第七天,线路架到西宁城外。西宁警备区的人出来接,把线头拉进城里的电信局。
西宁到兰州的第一条通讯线路通了。
架通那天,皮埃尔从西宁城里出来,站在城墙上朝东面看了一会儿。
天线已经架好了,从城墙四角拉到中间,绷得紧。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下城墙,回到电信局里,在调试记录上写了一行字:“兰州—西宁,通。”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记录本合上,放到架子上。
架完西宁线之后,工兵连没有歇,转回兰州,开始架兰州到银川的线路。
这一条更长,从兰州出发,经白银、中卫、吴忠,到银川,全程六百多里。
线路沿着黄河走,有时候在河东,有时候在河西,过河的时候要架临时桥。
工兵连在白银停了三天,在河上架了一座木桥,把线拉过去。过中卫的时候,遇到一片沙漠,地上挖不下去,杆子立不住。
周连长让人把杆子绑在石块上,石块堆成堆,杆子插在石堆中间,用铁丝固定。
这个方法管用,线路穿过了沙漠。到第十五天,线路架到吴忠。
吴忠是宁夏的东大门,城外的官道两边已经有宁夏警备区的人在等。
工兵连把线头交给宁夏警备区的人,由他们拉进银川。
兰州到银川的第二条通讯线路也通了。
孙立从银川赶到吴忠,在交接点看了一遍。
他蹲下来,用手拽了拽电线,确认拉得够紧,站起来对宁夏警备区的通讯兵说:“线交给你们了。银川那头通了之后,给我发个电报。”通讯兵应了一声。
孙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从东面拉过来的电线,沿着官道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两条线路架完之后,邓宝珊在兰州给北平发了一封电报:“兰州到西宁、兰州到银川,两条通讯线路已架通。兰州可与西宁、银川直接通报。线路全程由工兵连架设,沿途未发生故障。请求验收。”
北平回电:“验收合格。青甘宁三地通讯网已连成一片。”
电报发出去的当天晚上,邓宝珊在灯下把两条线路的架设情况记在日志里。
他写了几行字,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窗外,兰州的夜色正在沉下来,远处的黄河在黑暗中只剩下水声。
他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北塬的方向,机场的灯亮着,三架飞机的轮廓在暮色中隐约可见。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重新翻开本子,把赵怀远中队的飞机数量和飞行员名单补记在当天的日志后面。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把本子合上,放在桌角。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台阶上。
夜风从东面吹过来,带着黄河的水汽。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门带上。
(第一百六十四章 到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