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步芳跟叔叔马麟、弟弟马步康谈了三天。
谈的地方在西宁城内的老宅子里,马麟住在后院,马步康住在东厢。
三个人每天下午聚在正厅里,一壶酥油茶,几碟干果,从午后谈到傍晚。
宅子里的下人只往里送茶,不往里送话。偶尔有人从正厅门口经过,能听见马步芳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语调平稳,没有吵起来的痕迹。
正厅的窗户朝南,午后的光从窗格里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在地面上。
茶壶搁在桌子中央,壶嘴里冒着细细的白汽,白汽升到半空就散了,留下酥油茶特有的咸香味,在屋子里慢慢弥开。
第一天
马步芳把冯国梁和宋瑞华的原话复述了一遍。从宁夏整编说起,到骑兵司司长,到带一个骑兵营去北平,到青海调一个骑兵营给第十三军,到其余部队按省级守备序列整编。他说得不快,每说一条停一下,让马麟和马步康跟上。
马麟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今年五十多岁,留着一把短须,脸瘦,眼窝深,手里转着一串念珠,转得很慢。念珠是檀木的,珠子磨得发亮,穿珠的绳换过好几次,绳结藏在珠子中间,看不出来。他转了三圈,念珠在手指间挪过三颗,又转了三圈。
他的眼睛没有看着马步芳,也没有看着马步康,而是落在桌面上那壶酥油茶的壶盖上。壶盖是铜的,边沿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去年冬天磕的,一直没有换。
马步康年轻,三十来岁,性子急。听完之后第一个开口:“哥,你去北平,青海的事谁管?”
“你管警备,叔叔管行政。”
“陆军部那个骑兵司,是个空架子吧?去了北平,手里没兵,说话不响。”
马步芳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看了一眼马麟。马麟的念珠停了一下,又转起来。马步康还想说什么,看见马麟的念珠停了,把话咽了回去。
第一天没有结论。
第二天
马步芳把宋瑞华说的主城次城方案摆出来。他从皮包里取出一张纸,上面是宋瑞华手写的分配方案:西宁主城两个守备团、一千五百警察、一所甲级医院、一所十一年直通学校。玉树、格尔木、德令哈三个次城各配一个守备团、一千警察、一所医院、一所学校。费用和人员由定北军政府承担,青海不出钱。
马步康把那张纸拿过去看了一遍,放在桌上,问:“玉树和格尔木,路那么远,设次城管什么用?”
“宋瑞华说,路远才要设。不设,就断了。”
“路断了,人也就断了。”马麟说了一句。他的声音不高,但厅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马步康没有接话。马麟把念珠绕在手腕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之后问:“甘肃和宁夏那边,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马步芳说,“马鸿逵签了,马鸿宾也签了。两个骑兵营调出去,换了粮饷和医院学校。宁夏的路通了,甘肃的路也在通。我们青海再等,等来的就是别人把路修到我们门口。”
马麟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那棵老榆树。榆树的枝干在冬天里光秃秃的,树皮裂着深纹,纹路里夹着干了的苔藓。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把念珠从手腕上取下来,继续转。
第二天还是没有结论。
第三天
三个人没有谈条件,谈的是人。
马麟问:“你去北平,带谁?”
“带一个骑兵营。人从老底子里挑,马从青海带。到了北平,归骑兵司建制。”
“剩下的兵呢?”
“按省级守备序列整编。不动,不换,不走。驻防不变,粮饷走定北军政府的账。”
马麟转了一会儿念珠,说:“那我去北平看看。”
“你看什么?”
“看看他们说话算不算数。”
马步芳没有接话。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茶碗里的酥油茶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用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跟马鸿逵在银川转杯沿的动作几乎一样——手指停在杯沿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行。你先去,我后去。”
马步康问:“那我呢?”
“你留下。西宁主城的两个守备团,先搭架子。玉树、格尔木、德令哈三个次城,派人去勘。定北军政府出钱,我们出人。先把点定了,开春动工。”
马步康想了一下,说:“行。但勘路的人,得带兵。玉树和格尔木那边,路上不太平。”
“带一个排。够了。”
“一个排不够。带一个连。”
马步芳看了他一眼,没有争。他点了点头:“那就一个连。”
马麟把念珠收进袖口里,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马步芳。“你什么时候动身?”
“等叔叔从北平回来,看完了,我再走。”
“行。”
三天谈完。
回话
回话那天下午,还是在马步芳的住处。三个人坐定,马步芳没有寒暄,开口就说:“我和叔叔、弟弟商量过了。青海接。但我叔叔先去北平看看,看完之后,我再动身。”
“行。”冯国梁说,“你叔叔什么时候走?”
“月底。”
“我给他写一封介绍信。到了北平,找李宗仁李副主席。他在政务院分管农业,青海的粮草、通道、对接,都归他管。”
马步芳点了点头。宋瑞华从皮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过去。文件是定北军政府关于青海整编的批文副本,封面左上角有总参谋部的编号,右下角盖着张定北的私章。马步芳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末尾——那里有一行手写的字:“核准执行。张。”墨色已干,笔迹沉稳。他看完那行字,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没有细翻中间的内容。
“批了就好。”他说。
宋瑞华又说:“骑兵司的编制,定北军政府已经批了。司长一名,副司长两名。你去了北平,先搭架子,再补人。副司长的人选,你自己定。”
“副司长要报北平批吗?”
“报李副主席批。他分管军务。报完了,走个程序就行。”
马步芳没有再问。
宋瑞华把文件收回皮包里,搭扣扣上时发出一声脆响。她看了一眼马步芳,又看了一眼冯国梁。冯国梁会意,站起来,伸出手。马步芳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马师长,北平见。”
“北平见。”
当晚
当天晚上,冯国梁和宋瑞华回到寺庙。宋瑞华在灯下把今天的谈话记录整理了一遍,重点记了三条:马麟月底先去北平;马步芳带一个骑兵营后动身;马步康留在西宁主持主城次城建设。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对冯国梁说:“马麟先去,是看,也是试。他看完回来,马步芳才动。”
“对。”冯国梁说,“马麟这个人,比马步芳稳。他去北平,不是看条件,是看人。看李宗仁说话算不算数,看张定北的批文是不是真的。他看完了,马步芳才放心。”
“那我们要不要跟北平打个招呼?”
“要。我给李宗仁发封电报,把这边的情况说一下。让他知道马麟月底到,接待规格别太高,也别太低。太高了显得虚,太低了显得不重视。”
宋瑞华点了点头,把记录本收好。
她收拾完之后没有立刻躺下。她坐在灯下,把冯国梁刚才说的“别太高,也别太低”在心里过了一遍。她想起马麟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看壶盖,看榆树,看每一个人说话时的表情。这个人不是来看条件的,是来看人的。条件写在纸上,人写在脸上。他要看纸上和脸上对不对得上。
电报
第二天一早,冯国梁给北平发了一封电报,收件人是李宗仁。电报不长,只有几句话:“青海马步芳已接整编方案。其叔马麟月底先赴北平看情况,马步芳随后带骑兵营动身。马步康留西宁主持主城次城建设。接待规格建议不卑不亢。”
电报发出去之后,冯国梁和宋瑞华没有立刻离开西宁。他们在西宁又住了五天,看了西宁城外的地形,看了马步康选的几处主城次城备选地址。宋瑞华蹲在一处备选地址的界桩旁边,伸手摸了摸地面冻土的硬度,站起来对马步康说:“开春动工,先修路,再砌墙。路通了,砖石才进得来。”
“是。”马步康说。
马步康说话的时候,宋瑞华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比他哥哥年轻,比他叔叔急,但答话的时候不敷衍。她说“先修路”,他说“是”。没有多问,也没有反驳。
第五天,他们离开西宁,继续往西。冯国梁坐在车里,看着西宁城渐渐变小,消失在两道山梁之间。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对宋瑞华说:“甘肃那边,也该有人去看看了。”
“谁去?”
“吉鸿昌在甘肃,他是自己人,不用看。但甘肃的路,得走一遍。从兰州往西,到凉州、甘州、肃州,这条路通了,青海和宁夏才能连成一片。”
宋瑞华没有接话。她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高原的干冷。她看了一会儿窗外,把车窗摇上去,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第一百六十一章 青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