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3月底，从银川往西，路越来越干。
冯国梁和宋瑞华的车出银川后，先沿着黄河西岸走了两天。
路两旁的地从庄稼地变成草滩，从草滩变成戈壁，颜色从土黄变成灰白，又变成一种干燥的灰褐色。
地平线越来越宽，天也越来越低，云贴着山脊走，没有下雨的迹象，整个天地像是被风反复刮过，没有遮挡，没有多余的颜色，只剩下一种持续吹拂的干燥和通透。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兰州。没有进城，在城外一处驿站停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继续往西。
过河口之后路开始收窄，两边的山逐渐靠近，路面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路，车轮碾过时发出持续的沙沙声，从车厢底传上来，像一段没有间断的低音，在漫长的行进中持续共鸣着。
进入青海地界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青海的天比银川更高，云层更薄，阳光穿过空气时带着一种清透的质感，把山脊的轮廓照得分明。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冷而干，带着一股高原特有的气息——像是草被晒干后留下的味道，又像是石头被风吹了很多年磨出的粉末。
路两旁的地势开始上升，草从矮到高，从稀疏到密实，远处能看到牦牛的轮廓，黑色的一团一团散在坡地上。
路边偶尔有几顶帐篷，帐篷门口拴着马，马身上披着旧毡子，毡子的边角被风吹得翻起来。
有一个牧民蹲在帐篷旁边，面前生着一堆牛粪火，火上架着一只铜壶，壶嘴里冒着白汽。
他看见车过去，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弄火堆。
他们在西宁城外停了一夜。车停在一处破旧的寺庙里，院墙还在，屋顶漏了一角，但能避风。夜里冷得厉害，宋瑞华裹着毯子坐了一会儿，在灯下写了几行字，然后熄了灯。第二天清晨，冯国梁站在寺庙门口往西宁城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城墙的轮廓在晨光中隐约可见。
“进不进城？”宋瑞华问。
“不急着进。”冯国梁说，“先递个消息进去。”
他在当天上午写了一封信，送到西宁城门口。信的内容和银川那封差不多，语气也类似，只多了一句话：“银川的事已经办完了。宁夏的通道已经通了，西宁的通道也准备好了，只需要有人接。”
信送进去之后，他们等了三天。
西宁比银川慢一些，街道上的人走得慢，城门口的登记也慢，像是这座城市本身就在用较慢的节奏呼吸着，等一个消息从深处浮上来。这里更高，更安静，风刮过来的声音比别处长，像是要穿过更远的路才落到人耳边。每天早上，寺庙的院子里会落一层薄霜，霜化得很慢，太阳出来半个时辰之后，地面上还能看到一层湿痕。
第三天下午，马步芳派人来了。来的是一个参谋，穿便装，没有带兵，站在寺庙门口说：“马师长请两位去府上坐坐。”
马步芳，字子香，马麒的次子。青海马家在青海经营多年，根基深厚。
冯国梁看了宋瑞华一眼。宋瑞华把毯子叠好放回车上，没有多问。
马步芳在西宁城内的住处和银川的不太一样，门口更宽，院子更大，正厅里的椅子比马鸿逵的多，桌上摆着一盘干果和一壶酥油茶。马步芳穿着一件深蓝色棉袍，没有穿军装，也没有刻意客气，只是请他们坐下，亲自给两人倒了茶，把茶壶放回桌面上，没有立刻坐下来。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宁夏那边，我听到消息了。马鸿逵签了，马鸿宾也签了。”
“签了。”冯国梁说。
“两个骑兵营调出去，换了粮饷和医院学校。”
“对。”
马步芳把茶壶往桌边推了推：“宁夏那一套，青海也能用？”
宋瑞华没有回答他能还是不能，只说了一句：“青海比宁夏多一个条件。”
马步芳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定北军政府成立陆军部直属骑兵司，统筹全国的骑兵训练和调度。这个司的司长，定北军政府希望你来做。”
马步芳的手从茶壶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我去北平？”
“你去北平。青海的事交给你叔叔马麟管行政，你弟弟马步康管警备。青海调出一个骑兵营给第十八军廖磊部当直属骑兵营，你再自带一个骑兵营去北平，归骑兵司建制。其余的部队按省级守备序列整编，不动，不换，不走。”
马步芳没有说话，端起面前的酥油茶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站了一会儿。
门外的光线照进来，把他背部的轮廓映成一道宽厚的剪影。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能看见院子里那棵干枯的枣树和墙外露出的灰色屋顶，以及更远处从山脊延伸过来的天空轮廓。
片刻后他转过身来，走回桌边坐下：“那青海的主城次城呢？”
“西宁主城——两个守备团、一千五百名警察、一所甲级医院、一所十一年直通学校。玉树、格尔木、德令哈三座次城——各配一个守备团、一千名警察、一所医院、一所十一年直通学校。费用和人员由定北军政府承担，青海不出钱。”
马步芳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低下头，把面前那杯酥油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用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这个动作跟马鸿逵在银川签字的动作几乎一样——手指在杯沿上停住，像是在确认什么。
“玉树和格尔木，路远。”他说。
“路远，才要设次城。不设，就断了。”宋瑞华说。
马步芳沉默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听到的东西归拢到熟悉的框架里。“我叔叔马麟和弟弟马步康，他们知道这些安排吗？”
“不知道。等你告诉他们。”宋瑞华说，“定北军政府不替你做这个主。你跟他们商量好了，再决定接不接任命。青海的事，青海人自己定。”
马步芳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茶壶又给自己的杯子续了半杯，盖上壶盖，放下。
酥油茶的表面浮着一层浅黄色的油膜，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那层油膜，然后抬起头来说：“那我先和我叔叔、弟弟谈谈。你们在西宁多住几天，谈完了，给你们答复。”
冯国梁和宋瑞华从马步芳的住处出来时，天还没有全暗。
西宁的街道很窄，两边的铺子已经开始上门板，门板一块一块地合拢，发出连续的闷响。
一个卖酸奶的老汉推着一辆木轮车从对面过来，车上搁着几只粗瓷碗，碗口盖着白布。他推过去之后，街面上又安静下来。
他们回到寺庙，宋瑞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院墙上的裂缝从墙头一直延伸到地面，缝里长着几棵瘦草。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当天晚上，西宁城的灯陆续亮起来，沿着城墙根和主街两侧的屋顶延伸出去，光在干燥的空气里显得比银川更亮一些，风穿过巷口时带着高原特有的那种干冷质感，把灯光吹得微微晃动。冯国梁站在院子里，面朝北边的山脊方向看了一会儿，山脊在夜色中只剩一道深色的轮廓线，还没有被月光完全照亮。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转身，说了一句：“青海会比宁夏快。”
宋瑞华在屋里没有接话。她把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收拾好，合上，放回皮包里，确认封面没有卷角。然后她伸手把灯芯拧低了一点，没有立刻躺下，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第一百六十章 西行入青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