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灯纪》第三十七章 祭坛残忆,灯辨碎影
落帆渡的舟楫渐渐消失在河道转弯的水雾里。岑烬、墨遥、星姒弃船登岸,向北而行。越往北走,草木愈发苍莽,层叠的大山横亘天地,林间古木参天,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只漏下稀疏斑驳的光点。
墟灯悬在岑烬身侧,灯辉收敛到极淡,灯芯轻轻颤动。这一次飘散在山林间的灰霭,和过往所有地方全然不同。
“前面几处,魂潮扭曲人的所见所闻,放大恐惧、催生幻象。但北山古祭坛这里,魂潮在侵蚀记忆。”岑烬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墟灯外层流转的微光,“幻象是当下看见的假象,谎言是口中刻意的假话。而记忆一旦破碎篡改,人会发自本心,坚信残缺、失真的碎片便是全部真相。证人各说各话,每一段证词都只有零星碎片,互相矛盾,最难核验。”
墨遥放出一缕云丝,化作轻薄雾絮,飘入前方深山。许久云丝折返,云絮边缘带着一股古老厚重的祭坛气息,还裹挟着无数破碎散乱的意念片段。
“北山深处,有一处被遗弃的太古祭坛,当地人唤作忘祈坛。近两月,已有八名进山采药、探寻古迹的旅人先后失踪。侥幸活着回来的四人,全部记忆残缺。他们踏入祭坛范围之后的经历,只剩下零零碎碎的片段。”
星姒捧着观星玉盘,盘面星光支离破碎,无数星点零散漂浮,难以连成完整星轨。
“四名幸存者,描述的祭坛景象彼此冲突。
第一人说:祭坛石台之上,立着青铜古像,无数身影跪拜,口中吟诵古老祷文。
第二人说:祭坛空无一人,只有黑色雾气在石台盘旋,没有青铜雕像。
第三人说:他看见无数人影自地底爬出,环绕祭坛绕行。
第四人却说,他只听见低沉祷音,视野一片漆黑,什么都未曾看见。
四人同入一片祭坛区域,记忆画面截然不同。有的记忆是真实残留,有的被外力篡改,还有的是魂潮凭空编织出来的幻忆。山中流言疯传:祭坛内蛰伏太古灵体,凡是窥见祭祀场面的闯入者,都会被一点点抽走记忆。”
“山中猎户纷纷告诫旁人,不可靠近忘祈坛。一旦踏入祭坛范围,记忆会被神灵攫取,轻则遗忘往事,重则直接消失在祭坛之中。”
岑烬目光望向幽深的山林入口,缓缓开口:
“我们不可直接以墟灯强行回溯记忆。记忆藏在识海深处,粗暴强行窥探,极易损伤幸存者的神魂。我们先寻访四名幸存者,收集全部记忆碎片,比对异同,区分三类信息:真实残留的记忆片段、人为篡改的记忆、魂潮凭空编织的幻忆。”
三人换上粗布山民装束,背着采药竹篓,走入北山村落。
村子紧邻大山,村民神色惶恐,谈及忘祈坛,纷纷闭口回避。几经寻访,才找到四名从祭坛活着归来的幸存者,安置在村中一间简陋木屋。
四人状态各不相同,神色恍惚,思绪断断续续。
第一位幸存者,采药老叟。他眼神恍惚,反复描述青铜神像与跪拜人影,可问及人影样貌、祷文词句,便头痛欲裂,再也回忆不出更多。
“我清清楚楚看见,石台上一尊巨大铜像,无数人跪在四周,低声念诵经文。可我记不清那些人的模样,一用力回想,脑袋便像要裂开。”
第二位是年轻樵夫,他坚持祭坛空空荡荡,唯有黑雾流转,没有任何雕像与人影。“我一路走到祭坛石台,放眼望去,空无一物,只有黑雾盘旋。根本没有什么跪拜之人。”
第三名、第四名幸存者,各自讲述截然不同的片段,互相矛盾。几人争执起来,都坚信自己脑海中的画面才是真相,认定其余人记错了。
星姒耐心询问,一点点记录所有人记忆碎片,细致记下每个人的记忆断点、相同之处与矛盾之处。
“他们有一处共同记忆。所有人都记得,祭坛正中央,有一道环形凹槽,凹槽之中,流淌着幽蓝色微光。这一段记忆,四人全部吻合。其余景象,全部彼此冲突。”
墨遥沉吟:“相同片段,大概率是真实所见。互相矛盾的画面,便是被篡改或是凭空捏造。”
岑烬轻声询问老叟:“你踏入祭坛之前,心中最畏惧何物?”
老叟微微一怔,许久才低声道:“我年少之时,听闻传说,古坛之中,上古神灵接受祭祀,心中一直惧怕看见祭祀大典。”
岑烬心中一动:“魂潮捕捉了他心底深埋的想象,在他识海之中,补全了‘青铜神像、跪拜祭祀’的画面。他内心本就想象过祭祀场景,魂潮便把这份想象,包装成亲身经历的记忆。”
再询问年轻樵夫,樵夫素来不信鬼神,认定山中传闻都是雾气产生的错觉。故而他的幻忆,便只有黑雾,不存在神像与人影。
“原来如此。”星姒指尖摩挲玉盘,“魂潮不会凭空创造完全陌生的画面。它抓取闯入者心底原本的猜想、恐惧、听闻过的传说,以此为原料,编织虚假记忆。每个人心中预想的祭坛景象不一样,所以生成的幻忆,各不相同。”
但仅仅是魂潮编织幻忆,无法解释记忆被抽取、失踪之人消失的谜团。
魂潮只能修改识海中的记忆感知,无法直接掳走活人。必然还有人为布置的机关,藏在忘祈坛之内。
三人辞别幸存者,深入北山,向着忘祈坛进发。一路山林愈发幽暗,灰霭随山风飘荡,时不时钻入心神,引诱脑海生出零碎虚幻画面。墟灯维持微光,护住三人识海,不受灰霭侵染。
行至山谷最深处,巨大的石坛终于出现在眼前。
巨大的黑石祭坛依山开凿,方形石台,台面中央,一道环形凹槽蜿蜒盘旋,凹槽内沉积着一种幽蓝矿石粉末,受到山底微弱地气激发,缓缓透出淡淡蓝光。正是四名幸存者共同记住的景象。
墨遥绕着祭坛仔细勘察,指尖抚过石台边缘石刻。
“这些石刻,并非上古灵体所刻,是近数十年之内,人工雕琢而成。所谓太古祭坛,是后人依托古旧山岩伪造出来的。”
岑烬缓步走上石台,墟灯微光贴着黑石表面缓缓扫过。灯光穿透岩层,显露出石台下方的空间。
“祭坛石台下方,建有隐秘石室。凹槽之中的幽蓝矿粉,有扰识之效。矿粉散发的气息,能短暂扰动人的识海,模糊记忆。”
星姒俯身查看凹槽,仔细分辨矿石气息:“矿石只能模糊记忆,无法凭空编造完整幻忆。矿粉是人为布置,魂潮到来之后,二者相互配合。闯入者吸入矿粉气息,识海变得脆弱,魂潮趁机抓取此人心中所想,编织虚假记忆碎片。”
“布置祭坛之人,利用矿石干扰神魂,再借山中魂潮的力量,制造记忆被太古灵体掠夺的假象。凡是闯入祭坛,识海薄弱之人,会被虚假记忆迷惑,心神恍惚,落入石室的陷阱。”
三人沿着石台侧边一处隐蔽石阶,走入祭坛下方的石室。石室宽大,通道纵横交错。石室之中,散落着行囊、采药工具,正是八名失踪者随身之物。
石室深处,一名身着灰袍的人静静盘坐。听见脚步声,缓缓抬头。
此人名为墨隐,早年修习识道法门,知晓这种幽蓝矿石能够扰动识海。他隐居北山,伪造太古祭坛传说,在祭坛布设矿粉。目的是诱捕进山探寻古迹之人,抽取识海之中的记忆见闻,收集世间各处秘闻。
枯筹的魂潮飘入北山之后,恰好与他的祭坛相互契合。魂潮放大闯入者内心幻想,帮他制造记忆被神灵掠夺的传言,让山中人人畏惧,官府、修士不敢轻易深入查探。
墨隐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此山幽静,世间喧嚣扰人。我收集世人记忆,留存世间百态。凡是闯入祭坛之人,惊扰古灵,记忆便被收取。一切都是他们自投罗网。”
岑烬淡淡开口:“矿石只能削弱识海,魂潮编织幻忆。不存在什么太古灵体抽取记忆。你刻意伪造传说,掳走旅人,强行抽取他人记忆,损伤神魂,早已造下罪孽。魂潮放大了你对记忆秘闻的执念,让你以为自己是在留存大道,实则只是掠夺他人。”
墟灯微光缓缓笼罩墨隐,驱散缠绕在他识海中的灰霭。那层支撑他偏执念头的迷雾褪去,墨隐神色一动,眼中的狂热缓缓消散。
“我……一直以为是古坛的力量。原来那些纷乱的记忆碎片,是外来灰霭编织而成。”
石室之内,八名失踪旅人被囚禁在此,神魂受矿粉影响,记忆模糊,但性命无碍。三人将所有人一一带出石室,离开地下祭坛。
第二日,北山村落的村民、幸存的四名旅人齐聚山谷外的空地。墟灯悬浮半空,光影缓缓铺开,拆解整件案子。
第一层光影,展示忘祈坛的真相:并非太古祭坛,是墨隐依托山岩开凿,布设幽蓝扰识矿石。矿石气息,能短暂削弱闯入者识海。
第二层光影,拆解记忆碎片的由来:魂潮捕捉闯入者心底听闻的传说、心中的猜想,在脆弱识海之中,编织各不相同的虚假记忆。所以四名幸存者,所见幻忆彼此矛盾,唯有矿石蓝光是所有人共同的真实记忆。
第三层光影,还原墨隐布设陷阱,掳走进山之人,抽取识海记忆的全过程。所谓灵体夺忆,是人为诡计与魂潮幻忆叠加制造出来的假象。
山谷之下一片寂静。
采药老叟怔怔望着光影,低声喃喃:“原来我脑海里那尊青铜神像,根本不存在,只是我年少听闻传说,心底幻想出来,再被灰霭化作记忆。我一直以为亲眼所见。”
岑烬声音传遍空地:“幻象惑目,谎言欺口,幻忆扰心。此案最难之处,受害者自身无法分辨真假。虚假记忆根植于自身识海,当事人发自内心坚信它是真实经历。比起刻意说谎的人,被篡改记忆之人,不会刻意欺骗,却依旧传递虚假证词。魂潮最擅长的,便是利用人内心的想象,将幻想包装成亲身过往。”
村民们恍然大悟,原本对古坛神灵的恐惧,缓缓消散。
众人协助,拆毁祭坛凹槽内的幽蓝矿粉布设,封堵地下石室入口。墨隐被移交官府,依法审判。被掳走的八名旅人,在墟灯微光辅助下,慢慢修复受损识海,恢复丢失的记忆。
岑烬留下一缕灯息封存在祭坛黑石深处。一旦再有扰识矿粉与灰霭相互勾连,灯息便会亮起,警示进山之人。
辞别北山村落,三人沿着山径继续前行。
墨遥回望幽深山谷,轻声感慨:“之前的凶案,证据留在实物之上——毒粉、字条、脚印、地道。可这一案,证据藏在人的识海记忆之中。记忆一旦被篡改,连当事人自己,都分不清真假。枯筹这一手,比过往任何诡计都要阴诡。”
“外物痕迹可以勘验,人心识海最难探查。”岑烬注视墟灯,灯芯缓缓平复,“当人分不清何为回忆、何为幻想之时,真相便会深埋。”
星姒低头看向观星玉盘,星光转向南方一座古城,神色凝重。
“南方一座古城,城中接连发生密室自尽案。每一处现场都是完全密闭的房间,房门从内部锁死,屋内没有第二人痕迹。死者留下遗书,字迹确属本人,遗书中诉说心中罪孽,自愿了结性命。但是疑点:死者生前性格坚韧,本无轻生之念。分不清,究竟是死者真心忏悔自尽,还是识海被灰霭侵蚀,在不知不觉之中自我了结。所有证据,全都指向自愿自尽,找不到外力加害的痕迹。”
墟海残礁之上,枯筹静静看着北山祭坛一案落幕,指尖摩挲毒骨灵枢,低声轻笑。
“记忆碎片终究可以拼凑分辨。可密室自尽,现场全无外人痕迹,遗书亲笔所写,一切证据都完美印证自杀。若是魂潮潜移默化侵蚀心神,诱导人亲手了结自身性命,没有凶手,没有凶器,墟灯又该如何寻找罪证?”
淡淡的灰霭顺着南风,飘向南方古城。一桩完美密室自尽连环案,静静等候墟灯到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