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 前世•回宫
送杨盛回宫那天，杨怡见了父皇一面。
距离中秋宫宴不过三个月，她却觉得父皇苍老了许多。
不是多几根白发、添几道皱纹那种面相苍老，而是由内而外的，好似一株屹立百年的古木，看起来仍然枝繁叶茂，但不知不觉间已被虫蚁掏空了内芯。
“依依，你的伤养得怎样了？”
“回父皇，儿臣已无大碍，太医说再静养几日便会痊愈。父皇不必为儿担忧。”
“唉，朕知道，这一回是委屈你了……”
杨旭看着他的大女儿，依稀看到了另一个女人的影子，心里五味杂陈。
那是他的第一个女人，虽然不是自己选的，但日积月累总会生出些许感情。
更何况，她在皇后的位置上其实做得很好。即使后来他纳了刘贵妃和其他妃嫔，她也守身持正，不争不抢。她在位的时候，后宫一直很安稳。
也许是心怀愧疚、想要补偿张氏吧，杨旭有意无意地宠溺着杨怡，向来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杨怡说她想代行母职养育杨盛，他便准了。原本只是可怜这对失去母亲的姐弟，让他们在这深宫中相依为命，没想到年仅十二岁的杨怡真的一点一点把杨盛拉扯大，并且把他培养成一位熠熠生辉的少年。
如果张氏还活着，杨盛便是当之无愧的太子。
只是造化弄人，如今后位上另有其人。
二皇子杨盛固然优秀，但三皇子杨礼也不差。两个孩子相差不过三四岁，等他们长大成人，这点年龄差距便微不足道。
一旦杨旭登仙，冯氏即为太后；若是现在立了杨盛为太子，到时候，太后的亲儿子尚在，杨盛岂能顺利坐上龙椅？
况且，杨怡的婚事未定，也是一桩隐患。虽然她曾亲口表示终身不嫁，也一直借各种由头拖延，但毕竟是女儿家，成亲仍是正道。
而女人一旦出嫁，有了自己的孩子，心思必然都会放在孩子身上。
以杨盛对杨怡言的信任和依赖，如果多了个异姓的姐夫和侄子侄女，未来难免会有外戚之患。
种种因素综合考虑，为了大周国运，立储之事仍需观望。
是以，无论凶手是谁，都只能是刘党余孽。
***
前世，承佑三十一年冬。
杨盛搬回宫中以后，杨怡几乎天天往宫里跑，有时候干脆留宿宫中数日不归。
自中秋夜算起，尹驰见到她的次数，只手可数。而且每次回来，说不上几句话她就呵欠连连。
他真是，既无用，又无趣。
慢慢地，尹驰不再费尽心思找话题了。杨怡愿意说，他便听着，适当回应几句。杨怡不想说，他就安静地坐着，或者给她读书，然后看着她的上下眼皮渐渐黏在一起，安然睡去。
杨怡不在的日子，尹驰也不出门。
其实他早就被允许在公主府中自由活动，但他无论去到哪里，都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他没有职位，没有名份，没有肩负任何期待。有人见到他，会微笑着打个招呼；也有人对他视而不见。
被无视倒不算太糟，更难捱的，是那些轻蔑鄙夷的眼神。
仅有一次，尹驰散步时晃神，转错一个弯，来到前院。恰逢几位府上门客路过，边走边高谈阔论着近日朝堂局势。一看到尹驰，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收了声。
其中有个人不认识他，于是问身旁的同僚：“这位公子是？”
被问到的人尴尬地笑了笑，轻飘飘地瞥了尹驰一眼，然后低头咳了一下：“啊，他呀，咳……来，我们走这边。”
他们窃窃私语着，结伴走向公主府大门，徒留尹驰一人站在原地发呆。
他也曾苦读十年。他也曾金榜题名。本来，他该和他们一样，正大光明地行走在庭院、街坊、乃至朝堂。
那轻飘飘的一眼，如一把飞刀插在他脚下，让他再不敢向前迈出一步。
尹驰回到自己的院子，再也没有出来。
日子只剩下单调的重复：等待她归来，等待她睡着，等待她离开。
她离开后，无名小院重归寂静，等待着，被所有人慢慢遗忘。
***
杨怡在宫中待得越久，就越觉得父皇的状态不对劲。
他似乎越来越容易跑神。有时跟他聊着聊着，他就突然转了话题，或者陷入迷茫，好像忘了上一句说的是什么。
而且，杨怡留意到，龙案一角总是放着一盏汤盅，父皇会时不时地端起来呷一口。
她有些怀疑这汤水，于是试探着撒娇让父皇赏她尝一口。然而父皇断然回绝了：“这是提神醒脑的补汤。你年纪轻轻，用不上这个。”
杨怡咬住舌尖，才没让下句话脱口而出：儿臣好累，正需要提神醒脑啊！
她真的好累。
在宫里的每时每刻，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这是父皇的宫殿，也是皇后的宫殿。在这里遇到的每个人，都有可能是皇后的眼线。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都有可能传到中宫。
当初她想方设法地搬出去，就是怕她在这风云诡谲的深宫中护不住阿盛。
可是现在，他们必须回来。明知前路铺满荆棘，也必须携手去闯。
杨怡早已下定决心，哪怕她以肉身为盾，也要护住杨盛平安走到最后。
只是，偶尔，仍会觉得身心俱疲。
实在撑不住了，她就回公主府住两天。回到那个由她一手打造的小院子，卸下所有防备，昏天黑地睡上一场。
她留意到殷迟一次比一次更沉默寡言，可她却挺满意，因为目前的局势下，一个安静、安全、什么都不用想的角落，正是她最需要的。
她想：他如此乖顺贴心，等她有空了，该好好奖励他一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