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2月下旬,北平。
白崇禧到国防部的第五天,把全国防区汇总表看完了。
第一遍通读,第二遍逐项核对,第三遍只看数字。
看完三遍之后,他在页边空白处圈了十几个数字,每一个圈旁边都注了一个字:“缺。”
缺得最多的,是重装备。
他在另一张纸上把这些数字按防区抄下来。鸭绿江要塞缺岸炮二十四门,旅顺要塞缺高射炮十六门,青岛要塞缺岸炮十八门,上海要塞缺高射炮十二门,防城港要塞缺弹药基数,太原缺坦克六辆,延边缺飞机八架,奉天缺通讯装备二十套,天津修械厂缺车床配件,宁夏缺马料和马药。
每个数字后面,他都用铅笔注了一行小字——申请日期、已到数量、尚缺数量。
抄完之后,他把这张纸折好,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
玻璃板底下已经压了两张纸。一张是他前几天写的“缺额”汇总,另一张是从桂系带来的旧部联络图。
他习惯把重要的东西压在看得见的地方,不放在抽屉里。
当天上午,他翻完了各军的申请。申请的格式不一,有的写得详细,附了编制表和装备清单;有的只有两行字,说“缺炮,请补”。他把申请分成三摞:一摞是缺重装备的,一摞是缺轻武器和弹药的,一摞是缺粮饷被服的。第三摞他直接批了“转政务院”,第一摞和第二摞留在桌上,按缺口大小重新排了一遍。
排完之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四个字:“按缺口排。”然后把纸递给杨景澄。
“各军的申请,按缺口排。缺得多的,先补。缺得少的,后补。不缺的,不补。排队排好了,再报给我。”
杨景澄接过纸,看了一眼那四个字,转身出去了。
白崇禧把椅子转了一下,面朝窗户。窗外是国防部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榆树,枝条上挂着残雪。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来,继续翻文件。翻到一份从延边发来的报告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是郭松龄写的,说第一军当面关东军最近调动频繁,请求补充反坦克炮和通讯设备。
白崇禧看完,在报告末尾批了一行字:“反坦克炮从下一批岸炮份额中调剂。通讯设备由奉天兵工厂优先拨付。”批完之后他把报告单独放在一边,没有夹进“待办”那一摞。
杨景澄刚走,桌上的电话响了。电话是从奉天打来的,张少卿。他问第三批飞机的分配,白崇禧说:“延边八架,奉天八架,太原八架。你的第八大队在奉天,八架够不够?”
“够。但飞行员不够,能不能从讲武堂调几个?”
“飞行员的事归讲武堂管,你直接找张学良校长。我这边只管分配方案,不管人。”
“行。”
电话挂了之后,白崇禧在纸上记了一笔:“奉天缺飞行员,讲武堂调。”然后把纸夹进文件夹。
他放下电话,又翻到那份延边的报告。郭松龄的字写得大,每一个字都像刻上去的。
他在报告末尾又加了一行字:“反坦克炮到位之前,先用铁甲车顶上。铁甲车改装进度由韩麒春按月报。”写完之后他把报告放在桌子右手边,跟其他几份前线来的报告摞在一起。
中午,他没有出去吃饭。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是参谋从食堂端来的。
他一边吃一边翻文件,翻到一份从宁夏发来的报告。
马鸿宾写的,说宁夏骑兵旅整编完成,粮饷通道正常,但马料和马药不够,申请从甘肃通道调拨。
白崇禧看完,在报告末尾批了两个字:“照拨。”批完之后,他在纸上记了一笔:“宁夏缺马料,甘肃通道调。”然后把报告放在“待办”那一摞里,继续往下翻。
粥喝到一半的时候,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泡进粥里。饼是硬的,泡了一会儿才软。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继续看文件。
下午,他接了两通电话。一通是从上海打来的,萨师俊报告第二舰队六船编队完成吴淞口至舟山海域的首次巡航,航路已摸熟,请求下一步向南延伸。白崇禧在电话里说:“航路摸熟了就好。下一步往南,先到宁波,再到台州。每跑一趟,报一次。”
“是。”萨师俊说。
“船坞那边,新船进度怎么样?”
“王厂长说龙骨铺好了,肋板正在装。第一艘巡逻艇,第二艘炮舰。年内能下水。”
“好。下水了告诉我。”
电话挂了之后,白崇禧在纸上记了一笔:“第二舰队舟山巡航完成。下一步宁波、台州。长兴岛新船龙骨铺好。”
第二通电话是从武汉打来的,武汉警备区请示长江中游的防区划分。白崇禧问了几句,在纸上画了一幅简图,标了几个点,然后说:“长江中游的防区,按水路分。上游归武汉,下游归九江。两处中间,以田家镇为界。具体的,我发一份正式文件。”
“是。”
电话挂了之后,他把简图折好,夹进文件夹,在旁边注了“待发文件”四个字。
放下电话,他又翻到一份从太原发来的报告。杨爱源写的,说太原警备区的通讯网已经铺开,但太原兵工厂守备司令周玳反映,铁甲车改装进度比计划慢了十天,原因是钢板供应不上。
白崇禧看完,在报告末尾批了一行字:“钢板由奉天钢厂优先供应。周玳按月报进度。”批完之后他把报告夹进“待办”里,继续往下翻。
傍晚,他离开国防部,没有坐车,沿着胡同往外走。胡同不长,两边是灰墙和木门。
墙根底下蹲着一只猫,看见他走过来,也不躲,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看了一眼那只猫,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走到胡同口,街上有几辆黄包车,几个行人。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李宗仁的住处走。
李宗仁住在政务院后面的一条巷子里,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树,几间砖房。
白崇禧到的时候,李宗仁已经在院子里摆好了饭。两个人坐下来,没有寒暄,直接吃。
吃了几口,李宗仁问:“国防部的事,看完了?”
“看完了。”
“怎么样?”
“缺。缺装备,缺飞行员,缺马蹄铁。什么都缺。”
李宗仁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说:“缺是正常的。架子搭起来,不缺才怪。”
“我知道。但缺什么,缺多少,缺在哪,得先搞清楚。搞清楚才能补。”
“你准备怎么补?”
“先补要塞,再补野战军。先补前线,再补后方。先补重装备,再补轻武器。按缺口大小排,按防区急缓排。”
李宗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继续吃饭。
吃完饭,白崇禧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老槐树的枝干在夜色中只剩下轮廓,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一点北方的干冷。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跟李宗仁告辞。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李宗仁叫住他:“健公。”
白崇禧回头。
“你在广西盯了那么多年,现在到了北平,别把广西的习惯带过来。”
“什么习惯?”
“盯着不放。什么事都要自己看一遍。”
白崇禧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推门出去了。
回到住处,他在灯下把那张抄了缺额的纸重新拿出来,在旁边注了几行字:
第一,先补要塞。要塞是门户,门户不牢,野战军再强也挡不住。
第二,再补野战军。野战军是拳头,拳头不硬,打不出去。
第三,补缺按申请单走,不按关系走。谁的缺口大,谁先补。谁的关系硬,谁后补。
第四,每月核一次,看缺口是多了还是少了。补上了,划掉。没补上,继续排。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晨,他到国防部的时候,杨景澄已经在等着了。
桌上放着一摞新的电报,有从上海来的,有从武汉来的,有从西安来的,有从南宁来的,内容都一样——催装备。
白崇禧坐下来,把电报一份一份地看过,放在桌上,没有批字。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四个字:“按缺口排。”然后把纸递给杨景澄。
“各军的申请,按缺口排。缺得多的,先补。缺得少的,后补。不缺的,不补。排队排好了,再报给我。”
杨景澄接过纸,看了一眼那四个字,转身出去了。
白崇禧把椅子转了一下,面朝窗户。窗外,北平的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灰的。
远处的城楼在雾气中隐约可见。他看了一会儿,转回来,翻开新的一份报告,继续往下看。
报告是从山海关发来的,万毅写的,说山海关守备师的工事正在加固,但缺水泥和钢筋。
白崇禧看完,在报告末尾批了两个字:“照拨。”然后把报告放在“待办”那一摞里,拿起下一份。
下一份是从长兴岛发来的,王德泰写的,说船坞已完工,栈桥已延长,第二舰队六艘船泊在栈桥两侧,下一步准备往南巡航。
白崇禧看完,在报告末尾批了一行字:“船坞完工,栈桥延长,六船到位。巡航进度按月报国防部。”批完之后他把报告夹进“待办”里,拿起下一份。
桌子上的文件一摞一摞地摞着,有的厚,有的薄。
白崇禧一份一份地翻过去,偶尔在页边写几个字,偶尔在末尾批两个字。
桌上的笔筒里插着几支削好的铅笔,他用完一支就搁回笔筒,再拿另一支。
铅笔芯用钝了,他随手在纸边磨一磨,继续写。
窗外的天一直没有放晴。灰蒙蒙的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文件上,落在他的手上。
他翻着文件,偶尔停下来看一眼窗外的天色,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
翻到一份从宁夏发来的报告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还是马鸿宾写的,说马料已到,马药尚缺。
白崇禧看完,拿起笔,在报告末尾批了两个字:“照拨。”然后把报告放在“已办”那一摞的最上面。那一摞比昨天厚了一点点。
(第一百五十二章 国防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