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2月初,武鸣。
武鸣在南宁以北,离城约四十里。一片开阔的丘陵地,中间有一块天然的大平地,周围是低矮的土坡,坡上长着稀疏的灌木和杂草。
白崇禧选了这块地方作为四个特战师的合练场。
合练前一天,白崇禧到了武鸣。他没有住指挥部,在平地边搭了一顶帐篷,跟参谋住在一起。
天黑之后,他站在帐篷外面看了一会儿。
平地上已经画好了队形线和联络旗位,四角插着旗杆,中间用白灰画了通道。
远处的土坡上,哨兵在换岗。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帐篷。
帐篷里铺着两张行军床,一张木桌。桌上摊着各师的行军路线图,旁边搁着一盏马灯。
白崇禧在桌前坐下来,把路线图翻了一遍,在几个路口用铅笔做了记号。做完之后他把图折好,搁在桌角。
马灯的光照在帐篷布上,影子随着风晃了一下。他伸手把灯芯拧低了一点,躺下睡了。
第二天清晨,四个特战师陆续到场。
最先到的是钟祖培的第一特战师,从百色方向来,走的是山路,人马都沾着泥。
全师一万八千人,分三批抵达,第一批是前卫团,第二批是主力,第三批是辎重和后勤。
钟祖培在平地南侧列好队,让人马原地休息,自己走到白崇禧面前报告:“第一特战师到齐,应到一万八千,实到一万八千。”
白崇禧点头,没有多问。钟祖培的马靴上裹着黄泥,膝盖处的绑腿松了一截,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到队列前面。
第二个到的是周祖晃的第二特战师,从梧州方向来,走的是水陆联运,先坐船到南宁,再从南宁步行到武鸣。
全师一万八千人,周祖晃的人整齐,枪擦得干净。
周祖晃走到白崇禧面前报告的时候,脚上的布鞋是新换的,鞋面还留着折痕。白崇禧看了一眼那双鞋,没有问,只点了点头。
第三个到的是苏祖馨的第三特战师,从柳州方向来,走的是公路,到得最快。
全师一万八千人,苏祖馨的兵一到场地就开始搭帐篷,动作熟练,没有多余的话。苏祖馨本人没有先来报告,他蹲在队列前面,把一面绑在旗杆上的旗子重新系了一遍。
系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白崇禧面前,说了同样的话:“第三特战师到齐,应到一万八千,实到一万八千。”
第四个到的是张淦的第四特战师,从玉林方向来,走的是丘陵小路,到的时候是下午。
全师一万八千人,张淦的兵脚上全是泥,但队形没散。
张淦走到白崇禧面前时,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小腿上沾着一层干了的黄泥。
他报告完了,白崇禧没有立刻接话,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腿,然后说:“先让人歇了。”
四个特战师,加上警备区直属,七万二千余人在平地上列队。
队列从平地中央向两侧延伸,一直铺到土坡脚下,旗杆在风中并排竖立,枪刺朝天,反出一片淡淡的金属光泽。
白崇禧站在队列前面,没有拿稿子,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四个师,四个方向。
今天合练,练的不是走队列。练的是协同——一个方向有事,其他三个方向怎么动。骑兵走哪条路,步兵走哪条路,炮怎么跟,通讯怎么联。练好了,广西的防线就连上了。”
七万二千人齐声应了一声。白崇禧没有再讲话,转身走到指挥位。
合练开始。
第一阶段的科目是“单向支援”。假设桂西方向有事,钟祖培的第一特战师就地防御,周祖晃的第二特战师从梧州方向往西增援,苏祖馨的第三特战师从柳州方向往南压,张淦的第四特战师从玉林方向往北包。
四个方向同时动,看谁先到,看谁走错了路。
钟祖培的兵在平地上挖了简易工事,用白灰画了射界。
工兵连挖到一半的时候,钟祖培走过来蹲在沟沿上,用手掌在沟壁上拍了一下。
土是松的,拍下去掉了一层。他站起来,对工兵连长说:“挖深一尺。松土回填,夯过再挖。”
周祖晃的兵从东侧出发,按预定路线往西走,走了一半,周祖晃发现路线经过一片水田,马走不过去,临时改了道。
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炮车,炮车的轮子已经陷进田埂边的软泥里。
他挥了旗,让前队改道走坡上的碎石路,炮车跟在后面绕了半里地。
苏祖馨的兵从北侧压下来,走的是直线,到得最快。
他的前卫营到了平地中央之后没有停,径直往南多走了两百步,苏祖馨在后面看到,让人吹号把前卫叫了回来。
前卫营退回来的时候,队列有点乱,他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重新列队,没有说话。
张淦的兵从南侧包上来,走的是丘陵小路,绕了一段,但没耽误。
他的兵脚上全是泥,跑到平地上的时候,有几个人的鞋陷在地里拔不出来,光着一只脚跑了几步。
张淦在后面喊了一声“不要停”,那几个人就光着脚继续跑,跑到指定位置才蹲下来把鞋穿上。
白崇禧站在指挥位上,看着四个方向的人马在平地上穿插。
他没有喊停,也没有纠正。等四个方向的人都到位了,他才拿起旗子,挥了一下。各师带队的人跑过来,蹲在指挥位前面。
“周祖晃,你的路线经过水田,马走不过去。你改了道,但改晚了。下次出发前,先派人探路。”
“是。”
“苏祖馨,你到得最快,但你的兵走得太散。到了之后没有收拢,直接往前压。下次到了先收拢,再往前。”
“是。”
“张淦,你绕了一段,没耽误。但你的兵脚上全是泥,说明你走的路不对。下次选路的时候,看看脚下的土。”
“是。”
“钟祖培,你的工事挖得浅。射界开口不够宽。下次挖深一点,开口大一点。”
“是。”
白崇禧点评完了,站起来,挥了旗。第二个科目开始。
第二阶段的科目是“多向合围”。假设一股敌军从黔桂边界窜入,四个特战师从四个方向合围。
这一次没有预设路线,各师自己定,自己走。白崇禧站在指挥位上,只看着表,不干预。
四个师同时动了。钟祖培的兵从西往东,周祖晃的兵从东往西,苏祖馨的兵从北往南,张淦的兵从南往北。
四路人马在平地上交叉,各走各的,没有撞在一起。
张淦的兵在通过平地中央的时候,跟苏祖馨的兵走了个对脸。
两边的兵互相看了一眼,各自往旁边让了半步,队形没乱,继续往前走。
白崇禧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参谋说:“记一下各师到位的时间。”
参谋掏出本子,逐个记。钟祖培用了四十分钟,周祖晃用了三十五分钟,苏祖馨用了三十分钟,张淦用了四十五分钟。
白崇禧看了一眼数字,没有说话,但参谋注意到他在“张淦”后面画了一个圈。
第三阶段的科目是“夜间机动”。当天夜里,四个师在月光下走了一遍夜路,全程不点灯,靠旗语和哨声联络。
白崇禧站在平地上,看着四路人马在夜色中移动。月亮被薄云遮住的时候,只能听见脚步声和马蹄声。脚步声很密,七万多人的队伍在夜间同时展开,光是脚步声就传出去几里远,沿着土坡往远处推,一层一层地散开。
有一个连的兵从白崇禧身边经过,领头的班长嘴里含着一枚哨子,腮帮子鼓着,没有吹响。
他走过白崇禧面前时侧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白崇禧看了他一眼,没有叫住他。
他听了一会儿,对参谋说:“夜间机动,速度比白天慢,但队形没散。各师都练过。”
合练结束那天,李品仙的超级特战师到了。
李品仙的师从桂林西郊出发,走山路到武鸣,走了六天。到的时候是傍晚,全师人马没有一个掉队,也没有一个走散。
白崇禧站在平地上,看着李品仙的兵从北面的山口走出来,队形整齐,枪扛在肩上,背包打得结实。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排,排头的兵脚上穿着草鞋,草鞋底已经磨薄了,但步伐没慢。
李品仙走到白崇禧面前,立正,报告:“超级特战师到齐。六天,走山路,应到实到。”
白崇禧看了他一眼,说:“你的人,先歇一夜。明天归队合练。”
“是。”
第二天,李品仙的师加入合练。白崇禧设了一个新科目——假设敌军从三个方向同时压来,四个特战师各守一方,李品仙的师作为机动力量,穿插到最吃紧的方向。
科目开始之后,李品仙的师从平地中央出发,先往西走了两里,然后突然转向,往南插了过去。
白崇禧站在指挥位上,看着李品仙的人马在平地上拐了一个大弯,全速前进,队形整齐。他看了一会儿,对参谋说:“记一下——李品仙部,机动穿插,到位时间,十八分钟。”
参谋记下了。
合练结束那天下午,白崇禧在平地上召集各师主官开了一个短会。
他只说了一句话:“四个特战师,各守一方。超级特战师,随时机动。广西的防线,连上了。”
各师主官散了之后,白崇禧站在平地上看了一会儿。夕阳正在往西边落,把土坡照成暗红色。
四个师的兵正在拆除帐篷,收拾装备。七万多人从平地上撤走时,脚步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从近到远,沿着各条土路散往四个方向。
有一个兵从白崇禧身边跑过去,肩上扛着一捆拆下来的帐篷布,跑了几步,停下来,把掉在地上的一个哨子捡起来,攥在手里继续跑。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帐篷,在桌前坐下来,翻开记录册,在广西整编的页面末尾写了一行字:
“四个特战师合练完毕。单向支援、多向合围、夜间机动、机动穿插。各师到位时间已记。李品仙部穿插到位十八分钟。广西防线连上了。”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帐篷外面,各师的人马正在陆续离开武鸣,往各自的防区回去。他听了一会儿马蹄声和脚步声,闭上眼睛,没有立刻动。
(第一百五十章 合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