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1月中旬,长兴岛。
船坞完工那天,王德泰站在坞口看着最后一块模板被吊车移走。
坞壁从底到顶完整地露出来,水泥面是浅灰色的,接缝笔直,用手摸上去没有任何凹凸。
工兵在坞底清扫碎石和木屑,用水管冲洗地面,水从坞门流出去,汇入长江。
船坞不算大,但够停靠第二舰队的炮舰。坞门是钢制的,两侧有绞车,开关靠人力摇动。
王德泰让人试了一次开关,绞车转得顺滑,坞门升起和落下都没有卡顿。
他看完之后,对工兵连长说:“坞门没问题。坞底的排水泵呢?”
“装好了。两台,一台用,一台备。”
“试过了没有?”
“试过了。抽干坞里的水,用了一刻钟。”
王德泰点了点头,从坞底走上来,站在坞口边上。
江风从东面吹过来,吹得他衣角翻动。他看着江面,江上有一条商船正在往上游走,烟囱里冒着黑烟。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栈桥。
栈桥也修完了。桥面是新换的木板,桥桩加固过,桥头的铁环重新焊过。
栈桥比原来延长了一截,泊位从三个增加到六个。
六艘船依次靠在栈桥两侧,三艘在左,三艘在右,船身随着江水轻轻晃动。
王德泰沿着栈桥走了一趟,从桥头走到桥尾,再从桥尾走回桥头。
他一边走一边用脚踩桥面的木板,检查有没有松动。
走到桥尾的时候,他蹲下来看了看桥桩的入水深度。
桥桩是新打的,桩顶的防腐漆还没完全干透。他站起来,对跟在后面的工兵排长说:“桥桩打够了。以后每三个月检查一次,看有没有被水冲歪。”
“是。”
“栈桥上的灯呢?”
“装了四盏。两盏在桥头,两盏在桥尾。晚上靠泊的时候开。”
“灯泡换大一点的。江上雾大,光小了看不见。”
“明天就换。”
王德泰从栈桥上下来,走到泊位上。六艘船里,三艘是青岛造船厂交付的炮舰,两艘是从第一舰队调拨过来的——一艘炮舰和一艘运输舰,还有一艘是上海船厂改装完成的通讯船。
船身都涂了新漆,炮管上盖着油布。水兵在甲板上走动,有人在擦炮管,有人在检查缆绳,有人在通讯船的天线上调整角度。
运输舰的船身比炮舰宽,甲板上堆着油布盖着的物资。
几个水兵正从舱底往甲板上搬木箱,箱子里装的是备件。
王德泰站在码头边看了一会儿,问运输舰的舰长:“油料够不够?”
“够跑两趟舟山。”舰长说,“再远就得补。”
“补给点定了没有?”
“定了。吴淞口有一个,舟山有一个。再往南,还在看。”
“先把近的跑熟。”王德泰说,“远的慢慢来。”
萨师俊从炮舰的船舱里出来,站在甲板上朝王德泰招了招手。
“王厂长,上来看看?”
王德泰上了船,在甲板上走了一圈。萨师俊带他看了炮位、驾驶舱、通讯室、弹药舱。
炮位上的炮是新的,防锈油还没擦净。通讯室里的电台是沈阳兵工厂造的,跟陆军用的电台同型号,但频率不同。
弹药舱里码着炮弹,用木架固定,排列整齐。
“六艘船都试过海了?”王德泰问。
“五艘试过了。通讯船昨天才到,还没试。”萨师俊说,“炮舰和运输舰都试过了,机器、炮、通讯,都行。通讯船的电台是新装的,明天试。”
“什么时候出海?”
“过几天。先跑一趟短程,从长兴岛到吴淞口,六艘船一起跑,练编队。跑熟了,再分两队,一队往南到舟山,一队留在长江口巡逻。再往后,往更南跑。”
王德泰走到炮位旁边,伸手摸了一下炮管。
炮管是凉的,防锈油在掌心留下一道浅印。他用拇指蹭掉那层油,看了看指腹上的痕迹,转身问萨师俊:“炮弹备了多少?”
“每门炮一个基数。再多也没有。”
“一个基数够打多久?”
“真打起来,几分钟。”萨师俊说,“但现在是训练,一个基数够跑几个月。”
“训练弹呢?”
“训练弹够。实弹少,先紧着训练用。”
“那就先练。实弹我这边帮你催。”
王德泰站在甲板上,看着江面。江面很宽,对岸的吴淞口在雾气中隐约可见。他看了一会儿,问萨师俊:“往南跑,跑到哪里?”
“先到舟山,再到宁波,再到台州。一路向南,把浙江沿海的航路摸熟。摸完了,再往福建沿海走。”
“福建再往南呢?”
萨师俊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他站在甲板上,面朝南方,江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过了一会儿,他说:“再往南,就是广东沿海了。”
王德泰没有再问。他知道萨师俊的意思——第二舰队的航路,从长江口开始,一步一步往南走。走到广东沿海的时候,就跟广西的海防连上了。
“广东沿海那边,有港口吗?”王德泰问。
“有几个。但都是小港,停不了大船。”萨师俊说,“要停大船,得自己建。”
“建在哪里?”
“还在看。广西那边有防城港,正在建。广东沿海也得选点。等舟山跑熟了,再往南看。”
“一步一步来。”
“对。一步一步来。”
“长兴岛这边,船坞能用了吗?”萨师俊问。
“能用了。坞门、排水泵都试过了。你的船要是需要检修,可以进坞。”
“暂时不用。船是新的,跑一段时间再说。等跑完舟山那一趟,回来再检查。”
“检查的时候,坞里能同时进几艘?”
“一艘。坞不大,但够用。一艘一艘来。”
“够了。六艘船,一年轮一遍,每艘都能进坞。”
“轮着来。不急着一次全检。”
王德泰点了点头,从船上下来,回到栈桥上。他沿着栈桥走回岸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六艘船。
船泊在栈桥两侧,船身随着江水轻轻晃动,桅杆上的旗帜在风里飘着。六艘船,三左三右,排成两列。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看着江面。烟灰被江风吹歪了,落在栈桥的木板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用鞋底蹭了蹭,把烟灰蹭掉。然后他把烟掐灭,扔进江里。烟头在水面上漂了一下,被一个浪头压了下去。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铁皮屋。
铁皮屋里,参谋正在整理海图。王德泰在桌前坐下来,翻开记录册,在长兴岛的页面末尾写了一行字:
“船坞完工。栈桥修完,泊位从三个增加到六个。第二舰队六艘船泊在栈桥两侧。萨师俊说,过几天跑吴淞口,练编队。下一步往南跑,先到舟山。”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看了一眼窗外。天正在暗下来,江面上的船灯一盏一盏地亮了。六艘船的灯排成两列,在暮色中泛着暖黄色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外,长江在冬天的傍晚显得格外安静,江面上那条商船已经走远了,只剩下船尾的灯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痕。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屋里,重新翻开记录册,开始写下一阶段的施工计划。
(第一百四十九章 长兴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