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定三年七月,临安。
御街中段,太平坊。这一带是临安城最热闹的所在——大瓦子、中瓦子、里瓦子,三座瓦舍连成一片,勾栏五十余座,最大的可容数千人。傀儡戏、皮影戏、杂剧、说书、相扑、踢弄,从五更闹到三更,风雨无阻。
这天黄昏,中瓦子最大的勾栏里,坐了个七八成满。台上是个说书的,姓周,六十来岁,模样干瘦,留一撮山羊胡,手上摇着一柄素面折扇。他在这勾栏里说了四十年书,从徽宗朝的遗事说到南渡后的轶闻,临安城的老看客都认得他,管他叫“周铁嘴”。
周铁嘴他醒木一拍,满堂静了下来。
“列位看官,今日咱不说隋唐,不说三国,咱说一桩眼面前的事。”周铁嘴扇子一展,“说在三日前,官家独女瑞国公主薨了。二十二岁,花一样的年纪。噩耗传来,官家一听,当场昏了过去,满朝文武,无不落泪。”
台下有人叹气。周铁嘴话锋一转:“说来也巧,就在公主薨逝当日傍晚,公主府后园的捣衣石上,落了一只怪鸟。九个脑袋,大如簸箕,浑身漆黑,眼睛绿得能发出光来。”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仆妇们见状,拿扫帚去赶,可那鸟不飞也不躲,只是叫。那叫声——”周铁嘴顿了一下,模仿起婴孩啼哭,“你听听,老瘆人了。”他喝口茶,然后慢悠悠地放下茶碗,“当晚戌时,公主薨逝。鸟也在公主咽气后飞走。第二日,临安城就炸了锅。街谈巷议,都说是姑获鸟入城索命,流言像野火般烧遍了城里城外每个角落。朱砂、桃木、符纸,卖得精光,道士和尚的生意好了十倍。”
台下有妇人开始念阿弥陀佛。
“公家人也动了。他们找来临安府最好的仵作,可仵作验了公主遗体,脉案上写的却还跟先前进府的太医一样,‘素有心疾,骤发而薨’。官家自是不信,公主前些日子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发了心疾?于是乎,派皇城司的人来复查。”周铁嘴说到这里,又拍了一下醒木。
“说这皇城司萧延昭,十五年的暗探,见过死人比列位见过的活人还多。他扫了一眼‘九头鸟’三个字,把宫里急报折好塞进袖中。十五年暗探生涯,教会他一件事——”他竖起一根手指,“这世上既没有妖怪也没有邪祟,只有装神弄鬼的人。”
台下有人点头。周铁嘴脸色一变,又说:“可等他到了公主府,看了那块捣衣石,验了那滴‘鸟血’,他的想法变了。装神弄鬼的人,比他想的要高明得多。”说罢,扇子又一展,“不久,公主府又死了一个人。此后接连有人暴毙,死状离奇,现场无一例外都留有‘鸟血’衣物。”他停了一下,扫了一圈台下的脸。
“列位,这九头鸟,就是姑获鸟。姑获鸟的传说,老辈子就有。《玄中记》里写得明白——‘姑获鸟,夜飞昼藏,盖鬼神类。衣毛为飞鸟,脱毛为女人。无子,喜取人子养之,以为子。’梅尧臣梅老夫子也写过诗,说这鸟‘以血点衣’,谁家衣裳被点了血,不出七日,必有人暴毙。”台下有人听着,手里的桃木符已然攥紧。
周铁嘴话锋一转:“可萧延昭越查越深,越查越怕。他发现了一件事——”他压低了声音,台下的人不由自主往前探了探身子。
“公主不是被谋杀的。公主是自杀的。”
有人当场“啊”了一声。
“她用自己的死做武器,反抗不公,却被人说成是妖邪夺命。”
周铁嘴直起身来,扇子一收。“而在临安城另一头,一个叫沈渡的江湖捉刀人,因为一块沾血的布片,也卷进了这桩奇案里。他从市井中嗅到了血腥味,从箱笼中闻到了盐渍味,从九个人的脚步声里辨出了一只鸟的形状。”
他拍了拍扇子。
“两个不该相遇的人,被一桩命案引到了同一条巷子里。”
周铁嘴喝了口茶,慢慢放下茶碗,环顾台下。烛火映着一张张屏息凝神的脸,有人攥着符纸,有人捂着嘴,有人的茶碗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要知后事如何——”醒木重重一拍,“且听下回分解。”
满堂看客这才回过神来,有人叫好,有人扔铜钱,有人还在问旁边的人:“那公主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
角落里,一个穿灰布短褐、戴大檐斗笠的年轻人站了起来。他腰间别着一把朴刀,面无表情地看了周铁嘴一眼,转身走出了勾栏。
他就是沈渡。
方才听说书人讲“公主是自杀的”时,沈渡心里动了一下。周铁嘴说的那些事,他今晚要亲眼去验证——城西义庄,一名叫赵大的护卫,他的尸体还停在那里。
而在勾栏另一侧,一个穿襕衫的年轻人也站了起来。他看起来像个衙门书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走得不急不慢。出门时他回头看了周铁嘴一眼。
周铁嘴正在收赏钱,没注意到他。
他就是萧延昭。
他刚才注意到两件事。第一,周铁嘴说的细节,比官府的急报还要多——急报上只写了“九头怪鸟”,没写“大如簸箕”“眼睛发绿光”。这些若非周铁嘴杜撰,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第二,角落里那个穿短褐的年轻人,听到“公主是自杀的”时,手指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练刀的人才会有的反应——他在找刀。
“周铁嘴”。
萧延昭记住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