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灯纪》第二十三章 公殿辩言，闲里藏锋
从东原红土荒原动身，岑烬和墨遥没有急着全速赶路。
墨遥干脆把云疏流云道铺成一大片软绵绵的云榻，两人坐在云上慢悠悠往中州连山台飘。云絮随风轻轻晃动，身下山河缓缓向后流淌，一路上少了前线紧绷的戒备，难得偷得一点清闲。
墨遥怀里揣着在东原采摘的棘果干，一边嚼，一边随口闲聊。
“说起来，那些大族突然抱团想单独结联盟，倒也不算完全出人意料。这阵子各地旧案接连爆发，不少大族觉得公议台偏袒小部族，裁决起来束手束脚，觉得自己吃亏。干脆想另起一套规矩，不受盟约管束。”
岑烬手中墟灯安安静静悬浮在身侧，暖光淡淡的，偶尔向下洒落一缕，让下方荒草冒出点点小花。
“他们不是真想彻底撕破盟约，更多是心里不满，借机施压。真脱离万族盟约，独自面对墟海凶煞和枯筹的渗透，谁都扛不住。”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一群族长凑在大殿里，吵起来估计能掀翻屋顶。”墨遥笑着摇头，“星姒留守连山台，怕是这几天听得头都大了。”
一路闲谈，不多时，连山台轮廓出现在视野之中。
连山台矗立于群山之巅，层层楼阁依山而建，公议大殿居于最核心的高台。远远望去，台内人来人往，各族使者、护卫络绎不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躁动的气息。
星姒早已在山门外等候。她看见云榻落下，快步迎上来，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从容。
“你们总算回来了。这几日公议殿几乎天天都在争吵。那几支大族代表聚在一起，诉求提了一大堆，言语之间，隐隐有脱离盟约的意思。”
岑烬颔首：“我们先歇息片刻，稍后去公议殿。不必一上来就强硬对峙，先听听他们的想法。”
三人先回到别院休整。连日在东原奔波，正好趁这个空档，稍作休整。庭院里栽种着连山台特有的灵香草，微风一吹，清香漫开，冲淡了一路风尘。
简单休整过后，岑烬、墨遥、星姒三人动身前往公议大殿。
大殿宽敞开阔，巨石立柱支撑穹顶，殿中摆放数十座石座。此刻座上坐满各族代表，其中几名来自中州大族的首领，神色严肃，低声相互交谈，其余中小部族使者坐在两侧，静静观望。
岑烬走入大殿，大殿之内，声音稍稍收敛。
为首一名金岩族族长，身材魁梧，岩石般的皮肤泛着金属光泽，率先起身开口。
“持灯人，云疏道友，星姒道友。我们等候许久。今日齐聚于此，想直言心中顾虑。”
“这一段时间，一桩桩陈年旧案不断翻出。公议台在裁决之时，总是偏向弱小部族。大族世代积累的资源，动辄就要拿出补偿别人。长久下去，大族损耗巨大，难以承受。”
另一名青川部族代表紧跟着开口：“盟约订立之初，我们以为是各族守望相助，共同抵御墟海祸患。可如今，只要挖出千百年前的旧事，就要当代族人承担罪责。大族束手束脚，处处受限。我们商议之后，打算单独结成大族联盟，自行订立内部规矩，不再受公议台裁决约束。”
话音一出，殿内一阵骚动。
不少小部族使者脸色一变，面露不安。若是大族脱离盟约，强弱之间再无约束，弱小部族的安危，就再也没有保障。
墨遥靠在立柱旁，云絮在肩头慢悠悠飘来飘去，没有立刻争辩，只是静静听着。
岑烬从容落座，墟灯放在身前石案上，暖光柔和铺开。
“我明白诸位心中的顾虑。接连处理旧案，大族付出资源补偿，心中觉得委屈，这情理之中。不妨说说，你们想要怎样的方案？”
金岩族长见岑烬没有直接驳斥，稍稍松了口气，继续说出他们的诉求。
“第一，百年以上的远古旧案，一律不再追溯，不许翻案追责。第二，公议台不能随意要求大族拿出资源补偿，资源调拨，需要大族联盟共同同意。第三，大族内部纠纷，由联盟自行裁决，不用上报公议台。”
听完诉求，殿内安静片刻。
一名小部族老者站起身，语气忐忑：“若是远古旧案一概不许翻查，那当年被屠戮灭族的冤屈，就永远无处诉说。大族内部案子自己审理，若是大族欺压弱小，我们又该向何处求助？”
两边又开始争执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渐渐抬高，眼看又要吵作一团。
岑烬抬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诸位，我们分开来说。第一，关于远古旧案。我们可以定下新规，凡超过三百年的旧事，不再追究罪责，不再强行要求当代族人付出性命代价。但是，若是有确凿证据证明当年有部族犯下屠灭之罪，公开致歉、道义层面的补偿，可以酌情商议，不再强制。”
金岩族长眼睛一亮：“这条，我们可以接受！”
“第二，资源调拨。”岑烬继续缓缓说道，“盟约的资源，是各族自愿捐献，用来镇守边境、救助受灾部族。以后凡是大额资源征用，需要各族代表共同投票，大族代表拥有投票权，不会单方面要求大族无偿付出。”
“第三，部族内部纷争。若是纠纷只局限一族之内，没有波及其他部族，可以部族内部先行调解。但一旦冲突蔓延，威胁周边部族安全，公议台依旧有权介入调查，防止私战扩大，再度掀起大范围屠戮。”
这几条折中方案一说出来，大殿里的争论，瞬间缓和不少。
大族代表互相低声商量，原本紧绷的神色慢慢松弛。他们本来就不想彻底撕破盟约，只是不满之前裁决带来的损失，以此作为筹码讨价还价。
可还有人依旧心存顾虑。
“就算定下新规，枯筹不断派出密探，到处制造新矛盾，我们就算定下再多规矩，也架不住他持续挑唆。”
星姒缓缓开口，观星玉盘悬浮于掌心，淡淡的星光流转。
“星轨推演，枯筹的密探已经近乎撒遍玄荒。他不追求一战覆灭我们，就是持续制造矛盾，消耗盟约的信任。但我们也不是被动挨打。各族抽调人手，组建跨族巡查队伍，专门追查密探，抓到的密探证据，会同步传送到所有部族。各族都可以查验。”
墨遥这时插了一句，语气轻松：“说到底，枯筹的底牌就那一套，挑拨离间。只要各族遇事先查证，不急于拔刀，他的计策就很难完全奏效。咱们不用把他想象成无所不能，他也会急躁，也会犯错。”
各族代表继续细细商议，逐条打磨新规细节，争论慢慢变成商讨。从正午一直谈到黄昏，大殿内外霞光漫入，最终大家达成一份补充盟约条文。
大族不再坚持脱离盟约，改为在盟约框架之内，设立大族议事会，拥有商议、投票的权力。旧案追溯、资源调拨、纠纷管辖，全部定下清晰的边界。
一场险些分裂盟约的危机，在商谈之中平稳化解。
散会之后，各族代表陆续离去，大殿只剩下岑烬、墨遥、星姒三人。
墨遥伸了个懒腰，肩头云絮散开又收拢。
“总算谈妥了，我还以为今天要吵到半夜。这帮大族，只是担心吃亏，并非真心想要投向墟海。”
星姒轻轻点头，可神色依旧带着一丝警醒：“谈判虽然成功，但我推演星轨，枯筹并没有就此收手。他见单纯挑动部族旧仇，很难快速撕裂盟约，正在筹备新的谋划。这一次，他不再只派遣零散密探，似乎准备调动潜藏许久的一股力量。”
岑烬目光望向殿外，看向墟海所在的东方天际，墟灯轻轻闪烁微光。
“枯筹屡次算计落空，耐心快要耗尽。他之前的手段都是润物细无声的挑拨，接下来，大概率会制造一场轰动玄荒的大事，冲击万族之心。”
“不过，也不必太过紧张。”岑烬微微一笑，“我们刚好趁这段时间，在连山台休整几日。可以和各族的值守使者闲谈论道，顺便好好吃上一顿连山台的灵膳。紧绷太久，也该歇一歇。”
当晚，别院摆开简易宴席。
没有严肃的军机会议，三人围坐一桌，还有几位留守连山台的各族使者一同赴席。桌上摆着连山台本地烤制的灵兽肉，清甜的冰酿鲜果羹，还有山野灵蜜调制的蜜水。
席间，大家随意闲谈，聊修行，聊各地风土，顺带随口讨论边境巡防的趣事，只偶尔简单提一句边境警戒安排。
就在众人把酒闲谈之时，遥远墟海黑雾深处。
枯筹孤身立在漂浮残礁之上，听完密探传回连山台公议殿的消息，指尖轻轻摩挲毒骨灵枢。
“没想到，一场分裂盟约的机会，就这样被岑烬用折中方案化解。”枯筹低声轻笑，眼底杀意缓缓浮现，“单纯挑动人心，速度太慢。既然细碎的挑拨难以奏效，那我便唤醒蛰伏多年的魂潮。”
“魂潮席卷边境，生灵心神受扰，各族之人不由自主滋生狂暴杀意。到那时，不用密探多言，各族之间，会自行互相猜忌厮杀。”
枯筹抬手，毒道之力注入虚空深处，唤醒埋藏在墟海裂隙之下，沉睡已久的万千怨念魂体。
墟海深处，一阵低沉震颤悄然传开，无声无息，向着玄荒边境蔓延。
岑烬手中墟灯忽然轻轻一跳，暖光微微晃动。
岑烬停下酒杯，抬眼望向东方，轻声开口：“来了，枯筹的新手段，已经开始启动。”
宴席上的欢声笑语短暂停顿。
墨遥放下酒杯，云气微微翻涌，笑意不变：“哦？终于不再玩偷偷摸摸的栽赃了。也好，咱们好好接下这一招。”
夜色笼罩连山台，表面依旧安宁，可一股无形的暗潮，已经从墟海出发，悄然涌向玄荒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