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红房间·上
十月十三日,上午九点四十分。陈默站在市图书馆二楼阅览室。
掌心的坐标像烙印一样清晰。北纬三十一度,东经一百二十一度——他在地图软件里输入这两个数字,定位落在一片旧工业区。纺织厂旧址,九十年代倒闭后一直荒废。
但更让他意外的是第二条信息。他用手机扫描掌心那行字,放大,看清了后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红房间。三日。已吞七人。”
他放下手机,环顾阅览室。这个时间来图书馆的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老头在看报纸,靠窗的位置有个女学生在写作业。
陈默走向期刊区,从架子上抽出一份本地晚报。日期是昨天。他翻到社会版,头条标题映入眼帘:
“城北纺织厂旧址连续失踪案,警方称不排除集体出走可能。”
他往下读。正文提到,自十月十日起,已有七人在纺织厂旧址附近失踪。年龄跨度从八岁到四十三岁。共同点:失踪地点均在旧厂区东侧仓库附近。失踪者家属在仓库门口发现各自的童年玩具。
“童年玩具。”他低声念出来。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胸口。牛皮纸笔记本的夹层里,那盘磁带安静地贴着纸页。
他掏出笔记本,在第四页写下:
“红房间特征:无法被照亮。进入者消失。留下童年玩具。地点:纺织厂旧址东侧仓库。已吞七人。”
写完后他把本子塞回内袋。转身时他注意到那个女学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女孩大概十七八岁,扎马尾,穿灰色卫衣。她的桌上摊着一本习题册,但笔没动。
陈默没在意。他走向楼梯口。走到一半,手机震了。
是一条短信。号码不显示,内容只有一行:“红房间可以帮你对付电话。童年是唯一的锚点。”
他停住脚步。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回拨那个号码。忙音。挂断再拨,对方已关机。
“童年是唯一的锚点。”他重复。
他想起自己昨晚在电话里说的那些确认身份的话。父母的名字,猫的名字,手指上的疤。那些都是“现在”的锚点。但红房间要的是“童年”的锚点。
他快步走出图书馆。经过女学生身边时,他瞥了一眼她的习题册。上面没写题目,只有一行潦草的铅笔字:
“不要进去。红房间会吃掉你的名字。”
他猛地回头。女学生低着头,笔在纸上划来划去,像在认真解题。但他刚才明明看见她没有动笔。
他张开嘴想问。但女学生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太标准了,嘴角弧度完美对称,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
“叔叔,你东西掉了。”她说。
他低头。地面上什么都没有。再抬头时,女学生已经合上习题册站起来,走向另一侧的楼梯口。她下楼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陈默站在原地。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那行灰色的字还在。但下面多了一行新的,笔迹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她在红房间里。”
他攥紧拳头。转身快步下楼。
十月十三日,上午十一点二十分。城北纺织厂旧址。
出租车在路口停下。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先生,前面路封了。你确定要去?”
陈默付钱下车。风从厂区方向吹来,带着铁锈和潮湿水泥的味道。路口的黄色警戒线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没有警察。
他跨过警戒线,沿着破败的水泥路往里走。两旁是废弃的厂房,窗户黑洞洞的,玻璃碎了大半。地面裂缝里长满枯黄的野草。走了大约十分钟,他看见了东侧仓库。
仓库很大,红砖外墙,铁皮屋顶生了锈。门口停着两辆警车,但车里没人。驾驶座的门开着,钥匙还插在点火孔里。对讲机掉在地上,发出沙沙的电流声。
他走近。仓库大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的光是红色的。不是灯光。是某种弥漫在空气里的、有质感的红。像有人把一大桶红墨水倒进了整个空间,浓度均匀,不透明。
他站在门口。红光照在他的脸上,像血。他伸出左手。指尖刚越过门缝,红光就缠上来,像有生命的触手,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
他缩回手。红光消散。指尖的皮肤完好,但那种刺痛感又来了。比之前更强。
他退后两步,掏出笔记本和笔。在第五页写下:
“红房间入口:仓库大门。红光具有主动附着性。接触皮肤后产生神经刺痛。未进入。”
写完后他把笔塞进口袋。就在这时,他听见仓库里传出一个声音。很轻,像小孩在哼歌。调子模糊,断断续续,像老式音乐盒快没电时的动静。
他侧耳听。那声音从仓库深处传来,伴随着一种更轻的、塑料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响。吱呀,吱呀,吱呀。
然后一个东西从门缝里滚出来。红色的,圆形的,塑料材质。它滚到陈默脚边,停住。是一个玩具车轮。红色塑料轮子,上面还连着一截断掉的铁轴。
他蹲下去看。轮子表面刻着一行小字,像是用圆规尖划的:
“第八个。已登记。”
他站起来。仓库里的哼歌声停了。红光波动了一下,像水面被丢进一颗石子。然后门缝里又滚出一样东西。这次是一块积木。木质的,红色油漆已经剥落大半。积木上写着一个名字:
“林小雨。女。八岁。十月十一日进入。”
他认得这个名字。昨天晚报上失踪名单的第一个。八岁女孩,住纺织厂家属区。
他捡起积木。木头温热,像刚被人握过。他翻到积木的背面,上面有凹刻的字,像是被指甲反复刮出来的:
“她还在里面。她还没被吃完。”
陈默攥紧积木。左手掌心的刺痛加剧,像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他低头看——掌心的字迹正在变化。那行灰色的“替身工厂”坐标正在变淡,新的字迹正在覆盖它:
“已进入倒计时。红房间消化周期:四十八小时。剩余:三十七小时。”
他深吸一口气。把积木塞进口袋。然后他掏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
“十月十三日,上午十一点四十分。红房间入口发现两个遗留物:红色车轮和红色积木。积木属于八岁失踪者林小雨。红房间有消化周期。剩余时间约三十七小时。”
他松开按键。录音笔屏幕跳了一下,显示电量满格。然后扬声器自动播放了一段东西。不是他录的。是一个极微弱的女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叔叔。进来。我的轮子掉了。你帮我找找。”
他关掉录音笔。红光在仓库门缝里脉动,像心跳。一下,一下,一下。频率和他的心跳同步。他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正在被那道光牵动,像有根线从心脏连到门里。
他退后三步。红光断了。心跳恢复正常。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警戒线外,他停下来,回头看。仓库门口的红光还在脉动。但频率变了。变成了一种缓慢的、规律的闪烁。三长两短。三长两短。
摩尔斯电码的SOS。
他攥紧口袋里的积木。木头已经凉了。但他能感觉到,积木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的、持续的震动。像心跳。
他掏出笔记本,在第六页写下:
“红房间内部有活人。消化周期中。SOS信号。玩具是锚点。进入者留下童年玩具作为标记。玩具是他们的‘名字’。”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但笔记本的封面在发烫。他翻到第一页。那行歪斜的字还在——“不要接电话。听筒里有东西在听。”
但在它的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是他自己的笔迹,但更加潦草,像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红房间的门也是听筒。”
他抬起头。仓库方向的红光突然熄灭了。整座仓库陷入完全的黑暗。然后,从黑暗中传出一个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通过某种看不见的渠道,直接送进他的耳朵里:
“陈默。零点零七分。下一次电话。你会自己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