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车间里的空气还是有点寒意。
陈铁柱就在成品堆旁边站着,好像是一个雕塑一样。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平整而合体,脸上的表情十分清爽,一点都没有熬夜留下的痕迹。只有眼睛在晨光之中是清亮而安详的,并且有一种让人感到不安的平静。
王德发站在最前面,脸色惨白如新刷的石灰墙一样。手里紧紧攥着任务单,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发青。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机械化但准确的动作、稳如机器的手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焦糊味。不敢看陈铁柱的眼睛,只是一直望着地上堆积如山的零件,喉结上下移动了好久也说不出来一句话来。
所有的人都过来。王德发的声音很轻,好像被风吹散的烟尘一样。
周围工人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个个缩着脖子往这边钻。李有田夹在人群中,眼睛东张西望,一会儿望陈铁柱,一会儿看地上货物,脸上的表情非常生动,仿佛吃了一只活苍蝇一样,还是带壳的。
验货。王德发终于说出了两个字,声音很沙哑,好像是在咀嚼沙子一样。
人群自然而然地分出一条路来。大家小心谨慎地围了上去,目光一齐落在了那一堆零件上面。
这些并不是一般的废铁疙瘩。昨天下午王德发想为难一下人,所以指定要高精度硬茬子。公差要求很严格,稍微有一点偏差就整批报废。按照常理,即使把厂里最好的技工都叫上,也得拼尽全力才能勉强完成任务,并且还要保证质量。
但现在它们却静静地躺着,发出冷冷的金属光泽。
一位老师傅颤巍巍地伸出手。他是厂里有名的“火眼金睛”,平时对活儿挑剔得连根头发丝都能挑出问题。他拿起一个零件,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阳光从高处的窗户射进来,在金属上形成了明亮的光斑。老师傅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边缘,并且用指甲在重要的地方刮了一下,希望能发现任何一点毛刺或者刮痕。
1次、2次。
他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眼睛也瞪得大大的。
没有毛刺。 没有划痕。 尺寸分毫不差。 表面光滑得像镜子里的脸。
老师傅愣在那里了。换上其他的零件之后还是同样的做法。结果还是一样的。完美到使人怀疑人生。
他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喉咙里好像被棉花堵住了似的发不出任何声音来。把零件放回原位的时候动作很轻柔,仿佛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一样,之后慢慢地抬起头来望着陈铁柱。
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以前的轻蔑与嘲弄,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迷茫和一种说不出来的好奇。习惯了走在平坦的路上的人,突然发现自己的脚下已经不是地面,而是天空。
周围的工人也纷纷靠近,拿起零件去查验。
“这……这也太准了吧?” “我干了二十年钳工,没见过这么精细的活儿。” “这手感,滑溜得跟抹了油似的。” “老陈,你昨晚到底咋弄的?神了!”
议论纷纷扬扬,但是很快又归于寂静。因此他们发现无论怎么寻找都找不到缺陷。这样的完美已经超出了一般人的理解范围,因此会给人带来一种压抑的感觉。
车间里的声音很小。
没有人再出声了,连呼吸的声音也尽量放轻。人们的眼睛都望着零件,看那是否是奇迹。
王德发在一旁站着,身体僵硬。看着老师傅放下零件之后呆若木鸡的样子,看到周围的工人由惊慌到沉默的表情变化,心里的权威感顿时就荡然无存了。想要去反驳,认为其中一定有猫腻,但是到了嘴边的话又被自己给吞了下去。
摆在人们眼前的证据。没有理由可以推卸责任。
李有田心里很不舒畅。他之前还一直在背后散布关于陈铁柱作弊的谣言,并且说陈铁柱跟主任关系很好才受到特殊照顾。但是此时此刻,面对着超越人类极限的成绩,他的流言蜚语就显得苍白无力了。脸都变成猪肝色了,低下头去,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羞愧的感觉比被人当众打了一耳光还要难受。
陈铁柱还是那样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微翘,脸上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
他没有出声,只是一味的看着这些人的模样。
此时不必多言。屋子里面鸦雀无声,就是对他最好的证明。
曾经看不起他的人、想要压制他的人都在这里完美的零件面前失去了所有的底气。
阳光越来越亮,照在陈铁柱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他看起来不像个退伍军人,倒像个刚刚降临凡间的神明,冷冷地俯视着众生。
王德发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喉咙很紧。想要打破沉寂打破沉默,保持住管理者最后一点尊严。
王德发吃力地说道,“这……这批货物还算合格吗?”
没有人回答。
所有的眼睛都望着他,有各种各样的眼光。佩服、畏惧、不解都有。
陈铁柱最后也动了一下。
他抬手指着旁边的机床,语气非常自然地说道:“现在的机器温度还没降下来,趁热查一下里面受力的情况。”到时如果装上去后开裂了,就归咎于我
说完之后就转身走到了车间门口。
皮鞋和水泥地接触的地方发出清脆的声音。
每一脚都踏在别人的心头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