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柱的前面刚迈出一步,后面就跟被无形的东西给绊住一样,硬生生的折了回来。
一折起来就刮起一阵风来,车间门口地上灰尘也跟着打了一个旋。
李有田嘴里叼着还没点燃的香烟,得意地望着陈铁柱走远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之后,才继续表演自己的“造谣生事”。然而那个人影走到一半的时候,仿佛被无形的手抓住了衣领一样突然停了下来。
周围的工人本来伸长脖子看热闹,见状后纷纷缩了缩脖子,眼睛瞪得大大的,怕下一秒就有人出事。
陈铁柱站稳之后就转过身去。
这张脸仍然是没有什么表情的,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一丝笑意。但是笑意没有到眼睛里去,倒好像刚磨好的锋利的刀片一样,在阳光之下泛着冷冷的光,让人觉得十分不安。
他大踏步朝李有田走来。
皮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每一步都会深深印在人的心头。
李有田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手里拿的香烟也变形成了。想要后退,可是后面就是机床,没有可以后退的地方;想要呼救,但是刚才还在一旁起哄的工友此时一个个都低头不语,恨不得将自己的裤子穿得更紧。
陈铁柱走到李有田的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只有不到半米。
从军队中锻炼出的一股戾气掺杂着淡淡的烟味迎面扑来,让李有田感到呼吸不畅。
“李老师傅。
陈铁柱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字正腔圆,非常正式。
李有田咽了一下口水,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音,好像吞下了一块石头。
不是说的我不作弊吗?
陈铁柱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一些,盯着李有田那双忽明忽暗的眼睛,像是看一个跳梁小丑一样。
说出来之后,四周立刻就安静下来,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
李有田张开嘴巴想要争辩谁作弊了,但是到嘴边的时候看着陈铁柱自信的样子,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铁柱不让他说完就说道:“今天晚上八点钟在车间见面。”让你看看我怎么“作弊”的
话一出口,空气好像就停顿了似的。
李有田的脸色很快变得很难看。先是苍白,接着变成青色,最后变成铁锈色。
心里咯噔一下。
昨晚的废料、钢梁等都不见踪影,他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尽管嘴巴上说陈铁柱和主任关系好,但是这件事传得太广了,他自己心里也不是很踏实。
陈铁柱现在主动挑战,还要让他亲眼看到。
这是要把事情摆在台面上说!
到了晚上之后,如果没有人能够解释清楚的话,那么李有田这张老脸往哪里放呢?以后在工厂里又如何混下去呢?
更主要是害怕。
害怕黑色的纸人,害怕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我我…”
李有田吞吞吐吐,好像舌头被咬住了。
他认为自己很忙,家里有事,或者是晚上要陪老婆逛商店。但是在陈铁柱的眼睛里,这些借口苍白无力,简直可以称为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的眼睛东张西望的,时而望向天空,时而又俯瞰大地,但是却不敢正眼看陈铁柱。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上流下来,流到工装领子上,在那里洇出了一块深色的痕迹。
周围的工人可以看清楚。
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陈铁柱作弊的人,此时此刻却缩成了鹌鹑一般。
有个忍不住撇了撇嘴,“你看他德行,心虚了吧。”
还有一个人摇摇头,把手中的扳手攥得更紧一些,小声说道:“我认为老陈并不是一个喜欢耍滑头的人,昨天的动作听上去就十分真实。”
谣言就像一阵风一样,起得容易停得困难。但是有足够有力的事实存在的话,那股风就会停下来。
李有田不知道该不该走。
答应吧,担心被发现,觉得丢脸;不答应的话,又害怕有人说他们是胆小鬼,更怕陈铁柱顺水推舟把话坐实了,到时候在厂里坏名声就无法挽回了。
他望着陈铁柱纹丝不动的身子,再看看周围本来看他带有猜忌神色的人们此时正一点点转为轻蔑的表情。
由脚底到头顶都有些发凉。
知道自己失败了。
输得没有头绪,但是又心服口服。
李师傅!
陈铁柱挑了下眉毛,用带点催促的语气问道,“怎么样?不敢了吗?”
这两字犹如一块铁锤一样重重地敲打在了李有田的心头。
他咬着牙,脸上的肌肉也抽动了两下,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拒绝的话。低头狠狠地盯着地面,转过身去假装整理袖子来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
在别人看来,这个行为就等于是默许了。
陈铁柱见状后也就没有再纠缠下去。
看着李有田,好像在说今晚八点咱们来个公平较量。
之后他就转过身去,背着手,大踏步的走向了三号车间的大门。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斜射到他身后的地面,在地上形成了很长的影子。
影子又高又直,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感觉。
李有田望着渐渐远去的人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回过神来。
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之后,感觉浑身上下好像从水里刚出来一样湿淋淋的。
旁边的工友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老李,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挺过瘾的
李有田白了他一眼,没好气:“滚!”
说完之后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想压住自己内心的烦躁。
但是喝下这杯冰水也无法平息内心烦躁。
今天晚上8点。
这三个字就像一块大石头一样,压在他心里。
他不知道陈铁柱葫芦里有什么药,但是也知道今天晚上这一关过不去。
车间里面还是机器的声音很大。
各个工人都埋头于自己的工作之中,刚才的小风波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是李有田知道情况已经不一样了。
低下头看手中已经捏烂的香烟,苦笑着将它扔进垃圾桶里。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
很快天色就黑了下来。
厂区里一盏接一盏的路灯都亮了,昏黄的灯光把整个车间都照得昏暗下来。
陈铁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认真的擦拭面前的机床。
他的动作较慢、很仔细,好像在对待一件艺术品一样。
窗外的夜晚越来越深,远远就能听到四合院里传来狗叫声。
看了下墙上挂着的时钟。
七点五十分。
还剩下10分钟。
把抹布放到一边之后站起来活动一下身体。
关节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走到窗前打开窗户。
夜晚的风里有一丝寒意。
深深吸一口气,感觉到空气中散发出的即将发酵的气息。
今天晚上就是闹剧的高潮部分。
也是他完全获得威信的时候了。
再看一遍空旷的车间角落,那里有两个身穿麻布工装的纸人安静地站在一起。
它们不动,就像雕像一样。
但是陈铁柱认为它们已经准备好可以用了。
“走吧。”
默念着。
纸人稍微动了一下,算是作了回应。
陈铁柱把窗户关上之后就坐回了座位上,拿起一块馒头慢慢咀嚼。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那里,好像在等一般普通的晚饭。
而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一个角落中,李有田躲到了阴影处探头探脑的张望。
脸色苍白、眼睛惊恐、手里拿着手电筒。
他并不想过来,但是又忍不住想看。
想看看陈铁柱到底有什么样的手段。
想要看一下这出戏是怎样的表演的。
8点整
钟声响起。
陈铁柱把手中的馒头放下之后站了起来。
往窗外看去,穿过了黑夜之中隐藏在阴影里的那个人也露了出来。
嘴角向上扬起,形成一个冷酷的笑容。
游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