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风起云涌的消息,不出三日,便快马传至千里之外的京城。传信之人是守将府中那名穿文士袍的偏将参事,他袖口那枚铜链上的恶虎牌,与苏清霄在崖顶踩碎的那枚一模一样。三日来他躲在守将府偏院,冷眼旁观苏清霄肃吏、收兵、立威,每一桩事都写成密报,用相府暗桩的密语封好,通过骡马市的暗线递出。密报在路上跑了两天两夜,换马不换人,终于在第三日深夜送入京城丞相府。
大靖皇城,丞相府,听雨密阁。紫檀长案之上,摊着那封来自边城的密报,字迹潦草,字字刺目。密阁四壁挂着北境舆图、朝堂百官升降表、各州驻军布防图,案头堆着半尺高的奏折抄本,每一本都经萧秉权之手批注过。窗外皇城万家灯火,映得这间密阁更显幽深。
端坐主位的男子一身紫袍玉带,面容儒雅,眉眼却藏着经年算计的阴鸷。五十七岁的萧秉权,在大靖朝堂沉浮三十年,从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爬到文臣之首,靠的从来不是忠君报国。他指尖缓缓摩挲纸页,力道越来越重,直至将密报捏出深深褶皱。
一年了。整整一年。他以为苏家满门灭绝,忠良连根拔起,北境再无掣肘,他便可步步蚕食兵权,勾结蛮族,架空皇室,权掌大靖。北境封印松动之后,域外邪祟已与他达成盟约,只待时机成熟,里应外合,便可裂土分疆。他甚至连新朝的年号都想好了。
却万万没想到——居然漏了一条余孤。
而且这余孤,非但没死,反而蛰伏归来,短短数日,站稳边城、收拢残军、收服民心。密报上写她“白衣绝世,武力惊人,一日肃吏,三日收拢苏家残兵三千”,字字都在告诉他:苏擎苍的女儿,回来了。
萧秉权眼底掠过一丝凛冽杀意,轻声冷笑:“不愧是苏擎苍的女儿,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手段。老夫当年看你不过是个将门闺秀,留你一命,倒是老夫失算了。”
他松开密报,靠向椅背,闭目片刻。一旁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晃,将他半边脸照得明暗不定。暗卫垂首立在阴影中,不敢出声。良久,萧秉权睁开眼,目光已从震怒恢复为冷静。
“斩?”他自语般重复了一遍,随即摇头,“此刻不能斩。”
暗卫低声问:“相爷,那苏家余孤只带了三千残兵,成不了气候,何必忌讳?”
萧秉权冷冷瞥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她刚任职,万众瞩目,又是破格提拔的巡察使。守将秦烈亲自下的令,兵部备了案。我若骤然杀她,世人必疑,残存忠臣必会起疑,反而暴露把柄。秦烈那个老东西,当年跟苏擎苍同袍十年,未必没有旧情。我若逼急了,他一道奏折递到御前,把北境的事捅破天,陛下再糊涂,也得查。”
他起身,走到北境舆图前,目光落在边城二字上。烛光映着他儒雅的面容,却照不进眼底那片阴狠。
“三步走。”
“第一,传信边城剩余眼线,暗中散布谣言。就说苏家残兵心存怨念,私蓄武力,意图报复朝堂、割据北境。我要让边城百姓疑心,让守将秦烈忌惮,让皇室警惕。先断她民心,孤她羽翼。”
暗卫点头:“那第二?”
“第二,传令江湖三大旁门宗门,许以重金、仙门资源,令他们暗中潜入边城,伺机刺杀,伪装江湖仇杀,与朝堂无关。江湖人死江湖事,死了,白死。她苏清霄剑法再高,能挡凡俗武夫,挡得住修士阴诡之术?”
暗卫微微一惊:“相爷要动用修仙旁门?”
“她苏家神脉已醒,你以为她还是个普通将门遗孤?”萧秉权目光阴沉,“我折了八名死卫、四名暗哨在她手里,其中没有一个弱者。寻常杀手去了,不过是给她送人头。要动,就动她挡不住的。”
“第三,即刻上奏陛下,以北境未稳、需重兵统御为由,派遣我的心腹副将,带五千禁军奔赴边城,名为协防,实为接管兵权,架空苏清霄。五千禁军一到,她一个巡察使,拿什么跟我斗?”
三条毒计,层层锁死,步步绝杀。毁名、暗杀、夺权。阴狠缜密,滴水不漏。
暗卫躬身领命:“属下即刻执行!”
人影一闪,隐入黑暗。密阁之内,只剩萧秉权一人。他重回案前,提起朱笔,在一份空白奏折上写下第一行字,笔锋圆润端正,看不出半分杀意。写罢搁笔,他唇角勾起一抹狠戾弧度。
“苏清霄。你想重整苏家军,翻覆我布局?老夫便让你看看,何为朝堂深渊,何为权术碾压。不出十日,我定让你——身败名裂,众叛亲离,死无全尸。”
烛火一跳,窗外皇城钟鼓楼敲响三更。京城杀机暗藏,风雨骤然压向边城。
而此刻的边城军营,正是黄昏。
西郊残营经过三日整编,已然脱胎换骨。三千残兵按苏家军旧制分为三营,赵大柱领前营,一个独眼老兵领左营,一个沉默寡言的矮壮汉子领右营。营盘重新扎过,栅栏修补整齐,帐篷按行列排开,旧旗换成了三面新缝的素白军旗,旗面没有题字,只绣北境狼纹,与苏家军旧旗一脉相承。兵刃磨过,甲片缀好,军册造完,粮草清点入库。三千人不再是散兵游勇,而是有建制、有统领、有旗帜的军队。
苏清霄站在营中高台上,白衣猎猎。她看着台下操练的兵卒,目光冷静而审慎。动作还不够齐,阵列还不够快,但底子在那里。这些人在苏家军里打过十年仗,骨子里的东西没忘,只要给时间,就能恢复到当年七八成战力。
她正欲开口训话,忽然耳畔传来极轻的风声异动。
神脉初醒的感知力瞬间预警。有人窥营。不止一人,足足七道隐晦气息,隐匿军营四周密林,身法阴诡,绝非普通江湖杀手。更让她警觉的是,这七道气息中带着一丝诡异阴冷的灵气波动。与寻常武人的气血运转截然不同,阴冷、滞涩、像从地底渗出来的寒气。是修仙旁门之人。
苏清霄眸光骤然一寒。她刚在边城立威、收拢兵权,杀机便接踵而至。不用想,定然是京城萧秉权的报复来了。而且对方一出手就是修士,显然已经知道她神脉觉醒的秘密。
暗处的七名修士已然蓄势待发。神脉感知中,七道气息缓缓收拢,如同渔网合围。他们分布在营盘东、南、西三面密林中,北面是官道方向,故意留了一道口子,想把猎物往那边赶。苏清霄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动。想把她当猎物围猎,这些人怕是不知道,猎物和猎手之间的距离,有时候只在一念之间。
她不动声色,继续扫视操练的兵卒,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声音平稳地开口,像寻常训话:“赵大柱。”
赵大柱从队列前跑过来,独臂抱拳:“少主!”
“前营左哨第三队,向东密林方向推进百步,练斥候侦搜。右营矮个子,带你那队往南,走林线。左营独眼,西边归你。”她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三面同时推,动静小些,别惊了林子里的野物。”
赵大柱一愣。密林方向?练斥候?眼下天快黑了,练什么斥候?但他看见苏清霄的眼神,话到嘴边咽了回去。那是苏家军统帅该有的眼神,他认得。当年苏擎苍每次布阵前,都是这样的眼神——平静、笃定、藏着杀机。
“是!”他转身就跑,独臂挥动,三营兵卒迅速分出三支小队,按令向三面密林推进。
苏清霄自己则缓步走下高台,素剑提在手中,剑鞘未出。她朝北面官道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侧身面对密林方向。风从林中吹来,裹着那七道阴冷气息。她深吸一口气,神脉全力铺开,将七人的位置、距离、移动速度、彼此间的呼应节奏尽收感知。
七人,修为参差。有三人气息稍弱,大约是刚入门的练气修士;三人气息中等,约在筑基初期;最后一人气息最深,藏在东面密林最深处,隐隐有灵气外溢,至少是筑基后期。此人便是领头的。
苏清霄在心中迅速推演。三面兵卒推进,能逼出外围六人,让他们提前暴露,打乱合围节奏。最后那个筑基后期,得她自己来。镇岳剑经的剑意专克阴邪灵气,七日在幽谷中参悟时,她便隐约感觉到,剑经中有一路剑法专门针对此类气息。先祖留下的血书中写过,苏家镇岳,镇的不只是山河,还有从裂隙中渗出的邪祟。
她停下脚步,素剑横在身前,指尖在剑鞘上轻轻一叩。清越的叩击声在暮色中荡开,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密林中寂静了一瞬。然后东面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阴冷嘶哑,不似人声:“苏家神脉,果然名不虚传。可惜,今日之后,便又要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