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印落手,权责加身。
苏清霄从守将府出来,没有回驿馆。她沿街走了半圈,看了一遍边城现状:城墙缺口用碎石草草堵着,箭垛塌了三处;流民棚户区挤在城南洼地,污水结冰,寒气侵骨;街角有兵卒当街勒索商贩,商贩敢怒不敢言,低头掏钱。她看在眼里,记在心上,面上不动声色,转身去了守将府偏院的巡察使衙署。
衙署不大,三间旧屋,墙上挂着边城舆图,桌上堆着半尺厚的案卷。她将门一关,铺开流民名册、军饷账目、治安案卷,逐页翻阅。神脉清明,目力极快,半个时辰不到,铁证尽收眼底。
边城三名巡检小官,张奎、李武、赵山,借安抚流民之名,克扣赈灾粮、私吞朝廷抚恤银。流民名册上写着每日发粮二斗,实际到手不足五升;抚恤银账目上拨了三千两,落到流民手里的不足三百两。三人手下兵卒更是纵容成性,欺压百姓、劫掠流民财物,调戏流民女子,逼死人命不止一桩。城南那处洼地棚户区,原本是空地,流民搭棚而居,每月还要给巡检司交“地皮钱”。百姓敢怒不敢言,苦不堪言。
更可恨的是,三人皆是萧秉权安插在边城的眼线。苏清霄翻到案卷深处,找到几份密报抄本,字迹与昨夜密册中萧秉权党羽的笔迹如出一辙,内容专门封锁北境真相、抹黑苏家军残余声望、暗中排查苏家余孤踪迹。其中一份密报上写着“苏家余孽若至边城,就地格杀,赏银加倍”,落款日期是十日之前,正是她坠崖那夜。
桩桩恶行,罪无可赦。
苏清霄合上案卷,靠在椅背上,闭目片刻。窗外传来流民棚户区方向孩童的哭声,细弱,被风一吹就散了。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官印上,然后起身,推门而出。
衙署正堂,一众官吏低头站立,暗自观望这位新来的巡察使。有人轻视她年少,有人等着看她笑话,更有那三名涉事小官,仗着朝中有人,全然不以为惧。张奎靠在柱子上剔牙,李武翘着二郎腿喝茶,赵山与身旁小吏低声说笑,眼角都不往正堂那边瞟。
苏清霄步入正堂,端坐正位,摊开案卷,字字清晰:“巡检张奎、李武、赵山,克扣粮饷、欺压流民、私通京中暗线,罪证确凿,可有辩驳?”
三人一愣,随即嗤笑出声。
张奎站直身子,昂首挺胸,满脸嚣张:“苏巡察使年纪轻轻,怕是不懂边城为官难处。些许钱粮周转,何来克扣?纯属捕风捉影!小姑娘刚上任,莫要听小人谗言,胡乱治罪!”
李武放下茶盏,慢悠悠接话:“我等皆是丞相府认可的官吏,大人若随意定罪,怕是不好向京城交代。巡察使的官印还没捂热,别为了几斗粮几两银,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
赵山更干脆,直接掏出一枚铜牌往桌上一拍:“相府暗哨的牌子,大人认得吧?边城的事,大人最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睁着眼,大家相安无事;闭着眼,大人做什么都方便。”
仗后台、恃权势、轻幼辈。满堂官吏屏息旁观,笃定这位少女巡察使不敢真的动他们。
可他们低估了苏清霄的杀伐果决。
她从不惧权贵,不畏后台,眼中只有法度与苍生。苏清霄眸色一冷,没有半句废话。
“为官蛀民,仗势徇私,身在边疆,通敌误国。三条大罪,条条当斩。”
张奎脸上笑容僵住,手往刀柄摸去。赵山铜牌收回袖中,脚跟往门口方向挪了半步。李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因为苏清霄已经从案后起身。
她身形骤然离座,白衣掠影闪过厅堂。镇岳剑经引动神脉,速度远超常人目力所及。无人看清她的动作,只听见三声清脆骨裂、三道短促惨叫同时响起。
噗通、噗通、噗通——
三名嚣张跋扈的巡检官,尽数被废一身武力,重重跪砸在地。张奎右臂软软垂落,赵山双膝骨裂跪姿扭曲,李武手腕弯折成不自然的角度。三人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方才的嚣张气焰被一盆冰水浇得干干净净。
全程一秒结束,干脆利落,无半分拖沓。满堂文武瞬间骇然失色,人人脊背发凉。站在门口的两名守卒下意识握紧长矛,又立刻松开,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哪里是娇弱少女,这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修罗判官。
苏清霄负手而立,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一众官吏,声音冷彻厅堂:“我不管你们从前依附谁、听命谁。从我上任今日起,边城地界,只遵国法,只护万民,不认京中权贵,不认私人派系。”
“贪一毫民脂,杖责!”
“纵一分恶乱,重罚!”
“通一丝奸邪,立斩!”
字字铿锵,雷霆震耳。无人敢抬头对视她的目光,所有轻视、试探、侥幸,尽数碾碎。
“即刻,查抄三人私产,全数补给流离百姓。三人罪行公示全城,以儆效尤。”苏清霄看向随军参事陈文远,声音放缓了一分,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陈参事,你来监办。抄没私产若有遗漏,我拿你是问。”
陈文远身子一凛,连忙躬身:“下官领命。”
“即日起,重整边城军纪,清点粮仓户籍,所有冗官、懒官、贪官,三日之内,自行请辞,尚可留全尸。逾期不退者,我亲自清算。”
铁血政令,落地无声。没人怀疑她的执行力。连丞相心腹都敢当场镇压,何况他们这些寻常官吏?衙署之内,再无一人敢有异心。
苏清霄转身回案后坐下,重新翻开案卷,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批阅公文。三名巡检官被人拖出正堂时,满堂官吏仍僵立原地,大气不敢喘。直到苏清霄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都散了”,众人才如蒙大赦,鱼贯退出,脚步声比往日轻了一半。
消息传得比风快。不到半日,全城都知道了新来的巡察使是个什么路数。城南流民棚户区里,有人偷偷放了一挂鞭炮,被巡检司残余的兵卒瞪了一眼,又赶紧收了。但百姓脸上的惶惶之色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将信将疑的期待。
驿馆阁楼之上,谢临渊凭窗而立,静静看着守将府方向。他没有下楼,也没有去找苏清霄。他只是站在窗后,听满城悄然传开的震动,看衙署方向进进出出的兵卒脸上那种小心翼翼的神情,眼底浮起一抹深沉赞许。
他要的合作者,从不是温婉妥协的善人。是这般——杀伐立规,乱世治局,心有苍生,手有雷霆的绝世风骨。
但他也注意到另一件事。守将府门前,那个穿文士袍的偏将参事,整个上午都没再露面。谢临渊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铜管,铜管里塞着卷紧的纸条。他提笔在纸条上添了几个字,重新塞好,走下阁楼,将铜管交给驿馆门口一个卖炭的老翁。老翁接过,挑着担子走了,拐进一条小巷,转眼不见。
边城风气,自此一日彻底焕然一新。街面兵卒不再当街勒索,流民棚户区开始有人送粮送炭,守将府贴出告示,公示张奎等三人罪状及抄没家产明细。百姓围在告示墙前,识字的人一句句念,听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当场哭了。
但苏清霄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肃清小蛀虫,只是站稳脚跟。三名巡检官不过是萧秉权布在边城最外层的棋子,真正扎在深处的暗桩,是那个穿文士袍的偏将参事,是守将府里不知还有多少个相府眼线。她今日杀鸡儆猴,儆的是边城官吏,惊的是京中权奸。萧秉权收到消息后,绝不会坐视不管。下一步,来的就不会是几个巡检小官了。
她抬手抚过腰间素剑,剑身微温,像感应到主人心中杀意。她眸光坚定,望向窗外北境方向。
前路风雨滔天,她自一剑破局,步步踏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