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府前喧闹骤然死寂。
方才那文士被苏清霄目光一逼,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敢再吭声。他缩回偏将身侧,端起茶盏装作喝茶,手指微微发颤,茶水溅出几滴落在袖口上。偏将手按刀柄,脸色阴沉不定,目光在苏清霄与文士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终松开刀柄,沉声道:“应征者登记名册,按规矩来。”
苏清霄收回目光,提笔在名册上写下“苏清霄”三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文书官接过名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问,低头记下。
台阶下的人群却炸了锅。
“苏清霄?苏家的人?”
“北境苏家不是通敌叛国了吗?怎么还敢来应征巡察使?”
“这女子好大的胆子,不怕被当场拿下?”
短暂的议论之后,是一片哄然嘲讽。人群中一个身披铁甲、满脸横肉的校尉跨步而出,腰间长刀拍得啪啪响。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披甲的兵卒,显然是一伙的。校尉眼神轻蔑,上下打量苏清霄,语气傲慢至极:“巡察使掌一方生杀,需文武兼备、压得住乱兵匪寇。小姑娘,你姓苏,北境那个苏家?通敌叛国的苏家?”
他故意把“通敌叛国”四个字咬得极重,满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人群安静下来,等着看热闹。
校尉拍了拍刀柄,笑道:“我赵铁山在边城吃了八年沙,手上砍过的脑袋比你见过的人都多。你一个女娃娃,细皮嫩肉的,来抢巡察使的位子?我单手接你三招,你若能动我分毫,我便承认你有资格应试。你若动不了,自己滚下台阶,别脏了这地方。”
他自持武道不弱,沙场厮杀数年,压根没将苏清霄放在眼里,只当她是恃貌轻狂的世家娇女。围观人群纷纷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敲刀鞘,等着看绝色少女当众出丑。
苏清霄站在台阶上,没动。风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捋到耳后,动作随意。然后她偏了偏头,看着赵铁山,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
“不必三招。”她说,“一招,足矣。”
赵铁山愣了一瞬,随即大笑:“好大的口气!来——”
他话音未落,苏清霄身形骤然掠出。
白衣翻飞,不见多余动作,只有一道凝练至极的剑光划破晨空。她没有拔剑,素剑连鞘而出,剑鞘末端直指赵铁山面门。镇岳剑经重极简、重绝杀,不带半分花哨,专攻破绽要害。赵铁山脸色骤变,只觉得一股凛冽剑意锁定全身,浑身气血凝滞,肩头空门大开,根本来不及格挡。
嘭!
一声闷响。
苏清霄剑鞘轻点,精准击中他肩头穴位。浑厚内力迸发,铁甲震鸣,魁梧壮硕的校尉整个人重心崩碎,双脚离地,轰然倒飞数尺,重重砸在青石板上。肩骨剧痛,半边身子僵硬麻木,长刀脱手飞出,咣当一声落在人群中。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撑了两下,手臂使不上力,额头冷汗滚落,终究没能起身。
全场哄笑瞬间掐断,鸦雀无声。
所有人瞠目结舌,眼神震惊,满脸不敢置信。一招!碾压沙场老兵校尉!这哪里是娇弱女子,分明是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方才起哄最凶的那几个兵卒齐齐后退一步,下意识把手从刀柄上拿开。
苏清霄立在原地,白衣不染尘埃,神色淡然依旧,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她低头看了一眼素剑鞘端,鞘尖沾了一点铁甲上的锈灰,她抬手掸掉,动作轻描淡写。然后抬眼扫过全场,清冷声线响彻守将府前。
“还有人要比试吗?”
无人应声。方才嘲讽起哄之人,尽数低头噤声,心底只剩敬畏与惊惧。赵铁山终于被同伴扶起,一瘸一拐退入人群,头也不敢回。
府门内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青袍文官与一名银甲大将缓步走出,身后跟着几名亲卫。青袍文官面白微须,手里捧着一卷文书;银甲大将年约四旬,面容刚毅,颌下一道旧疤从左耳延伸到下巴,行走间甲叶铿锵。正是边城守将秦烈与随军参事陈文远。
秦烈方才已从府门内往外看了许久。校尉赵铁山出言挑衅时他没拦,赵铁山倒地时他也没出声。他就站在门后,看这白衣少女如何应对。看她不怒不躁,看她后发先至,看那一剑鞘点得精准利落,力道收放自如。他镇守边城多年,阅尽江湖高手、沙场悍卒,却从未见过这般年纪、这般容貌、这般凌厉杀伐气的年轻人。
秦烈走到台阶正中,目光凝重,死死盯着苏清霄。他方才注意到一个细节——这少女在击退赵铁山之后,呼吸未乱,心跳未急,肩背线条纹丝不动。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这一招远未尽全力,要么她的根基深厚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让他重新掂量她的分量。
“姑娘好身手。”秦烈沉声道,“不知师从何处,可有沙场履历?”
苏清霄从容应答,不卑不亢:“无门无派,自幼习武。曾随家父驻守北境,熟军务、知兵法、晓民情,能治乱、能御敌、能抚流民。”
她不提将门身份,不曝过往冤屈,只言能力,干脆利落。
秦烈微微眯眼。随家父驻守北境——这句话里藏着太多东西。他仔细打量苏清霄的眉眼,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北境苏家的血脉,眉眼间那股清贵与凌厉,骗不了同在北境驻守多年的老将。但他没有追问。昨夜他收到一封密信,信上没有署名,只盖了一方私印。印文他不认得,可信中所述之事却让他心惊——信中说,今日会有一位奇才应试,可托边城重任;此人身份特殊,不可当众揭破,只可破格擢用。
秦烈当时半信半疑。可此刻看着苏清霄,他忽然明白那封信的分量了。如今边城乱象丛生,蛮族斥候一日三探,流民一日三涌,城中守军不足三千,能用的将领不是老弱便是庸才。他无人可用,也无人敢用。这白衣少女若是真才实学,他管她姓什么?管她从哪里来?
他不再试探,朗声开口,声音传遍全场:“乱世不拘一格,能人即可居位!”
“今日起,破格擢升——苏清霄,任北境边城巡察使!”
“掌边城治安、整编残军、安抚流民、稽查奸细,全境将士百姓,皆听调遣!”
一声令下,权责落地。
随军参事陈文远上前一步,将官印与令牌双手递来。官印是铜铸,掌心大小,印文“北境边城巡察使”七字。令牌是铁制,正面刻“巡察”二字,背面刻边城守将府印纹。苏清霄伸手接过,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沉甸甸的。
围观众人无人不服,再无半分异议。有人低声议论她的来历,有人猜测她的师承,但再没有人敢当面质疑。
偏将身边那文士不知何时已悄悄退入府门阴影中,袖口铜链藏得严严实实。苏清霄目光斜斜扫过那个方向,面上不动声色,将官印令牌收入袖中,与虎符、密册、竹哨放在一处。她微微颔首,算是谢过秦烈,声音清冷平稳:“谢将军信任。苏清霄领命。”
秦烈点头,压低声音,只她一人能听见:“今日午后,来府中议事。边城的情况,比你看到的更糟。”
苏清霄看了他一眼,轻轻颔首。
秦烈转身回府,甲叶声远去。陈文远留在原地,展开文书,当众宣布巡察使职权范围,又命人将告示张贴全城。人群渐渐散去,有人仍回头张望,看那白衣少女独立阶前。
苏清霄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守将府台阶上,风吹起她的白衣下摆。她抬眼望向远方苍茫北境,眼底锋芒灼灼。从坠崖那夜算起,不过十日。十日之前,她是满门覆灭、走投无路的孤女。十日之后,她站在这里,手握官印令牌,身后是边城守将府,面前是整个北境的乱局。
一步,从深渊到官身。但这一步只是开始。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官印的棱角硌着小臂。萧秉权,蛮族外敌。你们布下的乱世棋局,我苏清霄,亲手来破。
她转身,走下台阶,白衣融入边城灰蒙蒙的街巷。身后守将府大门缓缓合拢,门楣上“北境锁钥”四字匾额斑驳陈旧,在晨光中投下一道斜长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