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永安二十七年,冬。
北境大雪下得没有尽头,吞没千里山河,也吞没镇守边关百年的苏家军大营。风卷白毛,像无数纸钱撒向人间;雪压营旗,旗杆折断时发出闷响,仿佛北境天穹裂开一道口子。
一夜烽火,自黄昏烧到黎明。血色融进积雪,渗入冻土,把整片北境染成沉默的暗红。尸横处,铁甲结冰,刀锋卷刃,连战马都跪死在主人身旁。
苏家世代忠良,七世守北境,从未有半分叛国之举。可这一夜,一纸伪诏从京城快马送至军前,一通污蔑自朝堂泼向边关,百年忠门便成了通敌叛国的逆臣贼族。
三百二十七口苏家子弟,上万苏家铁血军卒,尽数殉国。无一人降,无一人退,无一人肯把刀口朝向身后山河。
十六岁的苏清霄,跪在漫天风雪里。一身素白锦衣早被鲜血浸透,血一层层凝住,又一层层被新雪覆盖。她眉眼清冷,像雪夜刀锋映出的一点寒光,却没有半分少女的怯懦。指节攥得发白,肩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尚未出鞘、已带杀意的薄刃。
她亲眼看见父亲拔剑自刎,剑锋横过颈间时,目光仍望向京城方向;兄长以身挡箭,箭羽没入胸口,仍把她往战马后推;满堂族人战死沙场,叔伯、兄弟、亲卫,一个个倒在雪里,把最后一口热气吐给北境。
贴身死士浴血护她突围,身中数十刀,铠甲碎如鱼鳞,仍以断刀撑地,气息奄奄:「小姐……活下去……洗冤……护我大靖山河……」
话音落,人头落地。热血溅上她睫羽,转瞬成冰。
风雪呼啸,血腥味刺骨。远处火光渐熄,只剩焦木噼啪,像亡魂在雪下咬牙。
苏清霄缓缓抬头,那张曾名动京华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彻骨的寒凉与锋利。她把哭声咽回胸腔,把软弱埋进尸山,把最后一点少女天真也亲手掐灭在今夜。
她抬手,抹去脸颊沾染的血点,指尖干净利落,眼神死寂又坚定。无悲戚,无崩溃,只有刻入骨髓的恨与誓。
「苏家忠魂,绝不蒙冤。」
「害我族人、乱我国土者,他日我苏清霄归来,必诛九族,血债血偿。」
「此生,报仇,守国,无二念。」
漫天飞雪落满她单薄的肩头,白衣少女立于万千尸骸之上,眉眼含锋,风雪也不敢压其锋芒。她身后是烧毁的苏家旗,脚下是冻硬的血土,面前是漫长而孤绝的余生。
今夜,世间再无将门嫡女苏清霄。
唯有,身负血海深仇,誓镇山河的白衣修罗,踏雪而生。
谷底深渊,前路绝境。
但她眼底,从无退路,亦无畏惧。
她的仙途,她的家国路,她的万古杀伐路,自这一场满营血色、满门沉沙,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