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晨九点钟的时候，天枢科技安全运营部的核心工作区域。
空气中飘荡着咖啡机加热所散发出的焦香以及服务器散热风扇发出的低沉嗡鸣。纪霜降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拿着刚刚打印出来的《数据交互安全协议》执行细则，但是并没有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内容，只是把目光越过屏幕之后落在了技术调试区。
贺凛就那么一直站在这里。
穿一件深灰的夹克，袖子卷起来，露出的手臂线条很流畅。左手腕上的旧伤疤在灯光照射之下若隐若现，成为一枚沉默的勋章。没有坐到之前拼凑起来的折叠椅上，而是直接站在了运行测试代码的主机前，身体略微向前倾，双手扶着桌边，呈现出一种很专注也很有压迫感的状态。
错误。贺凛的声音不大，但是穿透力很强，一下子就打断了陈默敲键盘的动作，“这里的哈希校验逻辑是串行处理的。”并发量大了之后，延迟就会超过200毫秒。刘警官需要的是毫秒级响应，而你这样做的结果就是给黑客留下了后门
陈默推了推眼镜，鼻梁上黑眼圈很重，仿佛被打了两拳一样，说话声音十分疲惫、困惑：“贺顾问，这就是历史遗留下来的架构。”底层数据库是在五年前建立起来的，并且现在要改成并行处理的话就必须要重新编写整个索引模块，而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并且他手指着屏幕上的一个红色错误信息说，“如果这样修改的话，目前的业务就会出问题。”
崩溃了就重启，重启不了就换库。贺凛没有抬眼，手指轻点两下屏幕就出现了一条新的逻辑路径，千万不要看报错信息，要看数据流的方向。刑侦需要证据链环环相扣，网络安全也是如此。你的数据从生成到传输的过程中缺少了一环，就叫“证据灭失”。在法庭上这是毁灭证据，在这里就是安全事故。”
陈默一愣，皱起的眉头更紧了：“但是……”
没有但是。贺凛终于转过头来，清冷锋利的眼神是他在刑警队里长期面对嫌疑人锻炼出来的，在这里用来对付陈工的话，“陈工，你是技术骨干，不要被‘不敢动’这三个字所限制。”去掉中间件，直接使用内存映射。速度快，不容易出错。试一下
陈默咬着嘴唇，手指悬在键盘上面犹豫了三秒钟。最后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把之前写的那行复杂的调用代码给删掉了，然后按照贺凛的方法又输入了一次。
回车。
进度条很快地移动着，之前卡顿的界面也变得非常流畅。报错窗口一个接一个地关闭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绿色的“Success”标志。
成。
陈默突然抬起头来，眼睛亮得非常惊人地看着贺凛，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佩服之情：“卧槽！终于通了！”这个思路很妙，我刚才怎么就没有想到要把内存映射单独提出来呢
贺凛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淡然的说：“因为你想的太复杂了。”直接进行的话会更快一些。这就是刑事侦查中的“奥卡姆剃刀”原则，即没有必要的就不应该增加实体。程序员说话总是废话连篇
旁边的几位新来的工程师都不由得停了下来，在窃窃私语中还夹杂着惊叹。
“贺队长这也太神了吧，一眼就看出了瓶颈。” “听说他是市局来的，果然专业。” “这才是真正的技术顾问，不像我们，只会加班。”
纪霜降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中的笔尖停在纸上很久之后才画出一个小黑点。
她一直认为贺凛来是做样子的，也就是所谓的“撑场面”，来对付赵德柱无聊的政治游戏。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在接下来的日子中要应对警方严格的规章制度，并且还要帮一个强迫症患者整理生活中的各种问题。她心里想好，如果对方是警察而自己是总监的话，就严格按照规定办事，互不干涉。
但是此时看到贺凛站在人群之中，背挺得很直，如同巍峨的高山一般一动不动的时候，感觉已经不一样了。
并不是合作双方的客套话，也不是契约夫妻间的心照不宣。
更加深刻地、让她觉得危险的吸引。
这位男士可以在谈判桌上用法律条文给对手造成窒息的压力，在技术层面上也可以用逻辑压倒别人。他严谨、自律，对秩序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这与她内心深处对于“安全感”的渴望恰好吻合。
纪霜把头低下，在文件上签了字，想掩藏住嘴角不自主上扬的那抹弧度。
“纪总”，陈默抱着笔记本电脑小跑过来，脸上红彤彤的非常激动地说，“贺顾问的方案运行得非常好，我正在部署中，预计下午就可以全部切换完成。”要我把贺顾问的名字加到项目组的贡献名单里面去吗？这是实实在在的成绩
纪霜降抬起头来，又变回了冷冷的、干练的样子，推了推金丝眼镜说道：“不用。”这是他的本职工作。但是……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站在旁边贺凛处，说，“记得请你方的技术顾问喝一杯。”因为有他帮忙，我们至少可以节省三天的时间
陈默嘿嘿一笑，然后对贺凛说道：“贺哥，中午我请你吃烧烤还是火锅？”
贺凛看了一下手表之后，又看了看纪霜降，淡然说道：“我不吃路边摊。”卫生标准没有达到要求
陈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接着尴尬地挠了挠头说道：“那……那什么，我去请纪总吃个饭吧，就当是庆祝一下项目进展顺利。”
当纪霜降想要开口拒绝的时候，贺凛已经走了过来。
他走到了纪霜降的办公桌前，把整理好的《系统优化操作手册》放在了桌上。纸张四角对齐、折角也十分平整。
下午两点我要去机房做压力测试。贺凛的声音很低沉稳定，只有两个人可以听到，“你准备好监控大屏的数据看板。”如果出现异常情况，请马上报告给我，不要自己硬扛
纪霜降看完了手册之后又抬头看着贺凛那双很深的眼睛。
此时此刻她能听到自己跳动的心脏，比服务器风扇的声音要清楚得多。
好的。她小声回答，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冷漠，又多了一份不易被人发现的温柔，“我会准备好的。”
贺凛点头之后就走到机房去了。背影十分伟岸，步伐也很有力。
纪霜降拿过来看了看封面，手指轻轻地抚过烫金的标题。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射入房间，照射在她的办公桌面上，并且也照射到了刚刚签过字的文件上。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除了项目之外，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悄悄地生根发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