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华这辈子做过很多蝴蝶。
琉璃的,水晶的,珐琅的,大的能托在掌心,小的能嵌进戒指。
他做蝴蝶做了四十年,从二十岁跟师傅学艺开始,到六十岁那年手开始抖,中间只停过两次。
一次是他老婆生病,一次是他老婆下葬。
他做的蝴蝶从来不重样。
每一只翅膀上的纹路都是即兴的,有什么颜色用什么颜色,熔化了就往模子里倒。
所以每一只蝴蝶都是孤品。
买他蝴蝶的人不多,这年头没人稀罕手工的东西了,但周明华不急。
他住在化工路尽头那排要拆迁的平房里,院子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树底下摆一张条凳,他就坐在条凳上干活。
第一次见宋建国,是在一个秋天的下午。
那个人站在院门口,瘦高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睡。
他问周明华,能不能做一只蝴蝶。
“什么样的?”
“蓝色的。蓝绿色的那种。”
“多大?”
“这么大。”宋建国比了个手势,大概一个巴掌。
“给谁做的?”
“给我女儿。”
周明华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眼睛里有种他熟悉的东西。
他老婆生病那两年,他在镜子里见过同样的眼神。
“行。一个月后来取。”
宋建国没走。
他站在院子里看周明华干活,看了一个下午。
周明华烧料,拉丝,塑形,他就蹲在旁边看,一句话不说。
天快黑的时候,周明华忍不住了。
“你还有事?”
“周师傅,我跟您打听个人。”
“谁?”
“陈维安。”
周明华手里的镊子停了一下。
“你找他干什么?”
“我老婆死在他手里。”
周明华把镊子放下,看了他很久。
“你走吧。蝴蝶我给你做,钱不收你的。”
“周师傅——”
“我跟陈维安没来往。但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你惹不起。”
宋建国没走。
他第二天又来了,还是蹲在旁边看。
第三天,第四天,一连来了半个月。
周明华赶了他三次,骂了他两次,最后懒得骂了,随他蹲着。
有一天宋建国带来了一张照片。
一个女人,站在云顶会门口,笑得很开心。
“这是我老婆。”
周明华接过照片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女人他不认识,但那扇门他认识。
二十年前,他也在那扇门里面待过。
“你老婆叫什么?”
“赵丽芳。”
周明华的手抖了一下。
他老婆叫赵丽芬。
差一个字。
“你进来吧。”
那是宋建国第一次进周明华的屋子。
屋子里全是玻璃料和工具,墙上挂满了蝴蝶。
宋建国看着那些蝴蝶,忽然说了一句话。
“周师傅,你老婆也是死在那里的吧。”
周明华没回答。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纸。
纸很旧了,边角发黄。
“这是当年跟我一起进去的人的名单。我逃出来的时候抄的。”
“你逃出来了?”
“我命大。那批药对我没用。陈维安觉得我没价值,就把我放了。”
“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周明华笑了一声,“我报警之后三天,家里玻璃全被人砸了。又过了一个星期,我徒弟在巷子里被人打断了腿。我要是再报,下一个断的就是我的脖子。”
宋建国接过那叠纸,一张一张翻。
“周师傅,我要做一件事。可能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我要把陈维安送进去。”
周明华看着宋建国,看了很久。
“你老婆都死了。你还有孩子吧?”
“有个女儿。十二了。”
“那你做这些,你女儿怎么办?”
“就是为了她。”
宋建国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个地址。
“这是我女儿外婆家的地址。如果我出事了,麻烦你把这个给她。”
“这是什么?”
“一只蝴蝶。等她结婚那天给她。”
周明华接过那张纸,看了看那个地址。
“行。”
蝴蝶做好那天是十一月底。
宋建国来取的时候,周明华多做了一个东西。
他在蝴蝶底部加了一个小小的暗格,刚好能塞进一张纸条。
“这是什么?”
“万一你以后还有什么东西要给她,可以塞在里面。”
宋建国看了那个暗格很久。
“周师傅。”
“嗯。”
“谢谢。”
那是周明华最后一次见宋建国。
一个月后,他在报纸上看到了车祸的新闻。
又过了半个月,他老婆赵丽芬的忌日那天,他在家里坐了一整夜,把那只蝴蝶拿出来看了又看。
暗格里没有纸条。
宋建国没来得及塞。
七年里,周明华一直在等。
等那个叫宋璃的女孩来找他。
他不敢去找她,因为他不知道陈维安有没有在盯着。
他只能等。
等一个人拿着那只蝴蝶走进他的院子。
七年后,他终于等来了。
不过来的不是宋璃。
那天晚上,周明华刚收工,正准备关门,院子里进来一个人。
穿黑衣服,戴帽子,看不清脸。
“周师傅。”
“你是谁?”
那个人摘下帽子。
周明华认出他了。
宋建国葬礼上,这个人站在最后一排,低着头,一直没走。
“你姓季。”
“季寒荷。”
“宋建国跟我说过你。”
季寒荷在条凳上坐下来。
他右脚跛着,走路的时候在地上一拖一拖的。
“周师傅,宋璃快要找过来了。”
“你怎么知道?”
“她烧了她爸留的信。这说明她心里有事过不去。她过不去,就会来找您。”
周明华看着季寒荷的脚。
“你这条腿怎么回事?”
“跳车摔的。宋建国让我跳的。”
“他救了你一命。”
“我知道。”
季寒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只琉璃蝴蝶,和宋建国订做的那只一模一样。
只是翅膀上多了一道裂纹。
“这是你做的?”
“我照着宋建国那只仿的。仿了三个月,废了几十只。”
“你仿它干什么?”
“因为宋璃见过她爸照片里有一只蝴蝶。但她不知道那只蝴蝶在哪。如果我直接拿真的给她,她会怀疑。我需要一只假的,让她以为是真的,然后再让她发现真的。”
周明华看了他很久。
“你小子心思挺深。”
“宋建国教我的。他说做事要留后手。”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季寒荷把那只假蝴蝶放在桌上。
“过几天我会去找宋璃。我会告诉她真相。但她不会信我。她看到这只蝴蝶,会以为是我拿她爸的东西骗她。然后她会来找您。”
“你怎么知道她会来?”
“因为她爸跟她说过去找周叔叔。她一定会来。”
周明华拿起那只假蝴蝶,翻过来看。
底部的暗格里塞了一卷纸,他抽出来看了一眼,是宋建国的笔迹。
“这也是你仿的?”
“宋建国出事之前给我写过一封信。信上就一句话:『璃璃,去找你周叔叔。』我把那行字剪下来,贴在纸上,做了旧。”
周明华把纸卷回去,塞进暗格。
“你要我做什么?”
“等宋璃来的时候,您把真的蝴蝶给她。告诉她,她爸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爸说:『璃璃,有些事你恨错了人。』”
周明华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自己呢?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季寒荷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夜色里他的背影很瘦,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竹竿。
“因为我欠她爸一条命。她爸用命换了我活着,我不能让她知道我活下来了,她爸却死了。她会恨我。”
“所以你让她恨你?”
“恨我比恨她自己好。”
季寒荷走了。
周明华坐在条凳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白。
三天后,宋璃来了。
她比周明华想象的要瘦。
站院门口,手里攥着一只琉璃蝴蝶,翅膀上有一道裂纹。
“周叔叔。”
“进来吧。”
她走进院子,在条凳上坐下来。
和周明华第一次见宋建国时一模一样的位置。
“周叔叔,这只蝴蝶——”
“我知道。假的。”
宋璃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周明华站起来,走进屋子。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只蝴蝶走出来。
蓝绿色的翅膀,在月光下像水一样。
“这才是你爸订做的。”
宋璃接过那只蝴蝶,翻过来看。
底部的暗格里有一卷纸,她抠出来,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璃璃,有些事你恨错了人。”
宋璃看了很久。
“周叔叔,这是谁写的?”
“你爸写的。”
“他什么时候写的?”
“他出事之前。他来找过我。”
周明华把那个铁盒子拿出来,放在宋璃面前。
“这里面是当年在云顶会里被陈维安害过的人的名单。你爸说,如果他出事了,就把这个给你。”
宋璃打开铁盒子,一张一张翻那些纸。
“周叔叔。”
“嗯。”
“季寒荷来过吗?”
周明华沉默了一会儿。
“来过。”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欠你爸一条命。”
宋璃把那张纸收好,放进蝴蝶的暗格里。
“周叔叔,我走了。”
“你去哪?”
“去找季寒荷。”
“你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但我会找到他。”
宋璃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月光照在她脸上,周明华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和她爸长得真像。
“周叔叔。”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等了我七年。”
周明华没说话。
他看着宋璃走出院子,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坐回条凳上,拿起那只假蝴蝶,把翅膀上的裂纹对着月光看。
那道裂纹是他故意做的。
宋璃来之前三天,他拿到那只假蝴蝶,在翅膀上轻轻划了一刀。
他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觉得,真的蝴蝶不该是完整的。
就像有些真相,总要碎过,才能看清。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