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一身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五十来岁,脸上挂着笑。
那种笑让我想起我爸葬礼上那些来吊唁的人,嘴上说着节哀,眼睛里全是看热闹。
“宋璃。”
他叫我的名字,像是叫一个熟人。
“陈维安。”
“你认识我?”
“照片上见过。”
“那你应该知道,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你找我爸的麻烦,找了半辈子。”
陈维安笑了一下。
他走进房间,身后跟着光头和黑T恤。
季寒荷站起来,挡在我前面。
“小季。好久不见。”
“陈总。”
“七年了。你活得挺不容易的。”
“托你的福。”
陈维安把目光转向我。
“你爸是个聪明人。太聪明了。他要是笨一点,也许还能多活几年。”
“你杀了他。”
“我没杀他。他自己开车冲下桥的。”
“你弄坏了他的刹车。”
“证据呢?”
我举起手里的文件袋。
“证据在这里。”
陈维安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点。
“你爸把这东西藏了七年,你以为是为什么?因为他知道拿出来也没用。我身后站着的人,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因为我不喜欢有东西不在我手里。”
他往前迈了一步。
季寒荷挡得更紧了。
“陈总,让她走。”
“小季,你让开。”
“我说让她走。”
陈维安看着季寒荷,摇了摇头。
“你这条命是你爸给的。”他对着我说,“你爸死之前求我放过你。我答应了。”
“你答应了他还杀他?”
“我没杀他。刹车是他自己弄坏的。”
我愣住。
“你说什么?”
“你爸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他查了三年,查到的东西足够让我进去,但不够让我出不来。他知道我迟早会找到他,所以他给自己安排了一条路。”
“你胡说。”
“你爸死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陈维安,我拿我的命换我女儿的命。你放过她。』我问他拿什么跟我换,他说他有一份名单,如果我动你,那份名单就会自动寄到检察院。”
“自动?”
“他设置了定时邮件。每三个月需要续期一次。如果他没有续,邮件就会发出去。”
“所以你没动我。”
“七年了,我一直在等那封邮件。结果一直没来。你爸那个人,做事总是留一手。他根本没设置什么邮件。”
“那他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会信。他用自己的命,骗了我七年。”
我腿一软,靠在墙上。
季寒荷扶住我。
“你爸这个人,一辈子老实。但他死之前那两年,比谁都狠。”陈维安说,“他把你送到你外婆家,把名单寄给三个人,把蝴蝶留给你。他算好了每一步。连我会来追你,他都算到了。”
“你什么意思?”
“你爸死之前给我打的那个电话,录音了。”
陈维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支录音笔,很旧了,外壳上有一道裂纹。
“你爸说:『陈维安,我死了之后,我女儿一定会找到证据。到时候你只有两个选择。杀了她,或者放了她。如果你杀了她,名单就会公开。如果你放了她,名单就会烂在她手里。』”
“所以他让我来找证据,就是为了让你以为名单还在?”
“你爸太了解我了。他知道我最怕什么。我怕的不是名单,是不知道名单在哪。他把这份名单变成了一个悬在我头上的刀。”
陈维安把录音笔扔给我。
我接住,看着那支笔,手在抖。
“你爸最后说了一句话。他说:『陈维安,你输了。你输给一个死人。』”
陈维安看着我,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恨。
他看起来很累。
“宋璃,你爸用他的命换了你的命。我不会动你。这份名单你拿走,想公开就公开。我累了。”
他转身走了。
光头和黑T恤跟在他后面,脚步很轻。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蹲在地上,抱着那个文件袋,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宋璃。”
季寒荷蹲在我旁边。
“你爸他……”
“我知道。”
我哭了一会儿,然后把文件袋打开,拿出那张照片。
我妈站在云顶会门口,笑得那么开心。
她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季寒荷。”
“嗯。”
“你说我爸把名单寄给了三个人。那三个人是谁,你真的不知道吗?”
季寒荷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
“什么?”
“你爸死的那天,他车上除了我,还有一个人打过电话。”
“谁?”
“他打给了你。你没接。”
我掏出手机。
七年前那天,我确实有一个未接来电。
我爸打的。
我当时在上课,没接到。
后来那个号码再也没有打来过。
“他说了什么?”
“他没说话。他听到你的彩铃,就挂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把文件袋收好。
“走吧。”
“去哪?”
“去把我爸没走完的路走完。”
我们从烂尾楼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城东的夜晚很亮,到处是霓虹灯和车灯。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里的文件袋。
“季寒荷。”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你回来。”
他没说话。
路灯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宋璃。”
“嗯。”
“你爸说,让你结婚那天再打开蝴蝶。你现在打开了,不后悔?”
我把那只琉璃蝴蝶从口袋里拿出来。
翅膀上的裂纹在路灯下像一条河。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爸想让我知道的,不是他死了。是他为什么死。”
我抬起头,看着城东的夜空。
七年前我爸在这座城市里死去,七年里我恨过所有人,包括他。
但现在我明白了。
有些人离开,是为了让你活下去。
“季寒荷。”
“嗯。”
“明天陪我去一趟检察院。”
“好。”
我们把文件袋放进包里,沿着马路往前走。
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只琉璃蝴蝶在我口袋里,翅膀上的裂纹硌着我的手指。
我爸用它藏了一句话,那句话我现在才看懂。
他说:璃璃,去找你周叔叔。
周叔叔死了。
但周叔叔做的那只蝴蝶,还在。
蝴蝶的翅膀断了,但还能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