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寒荷带我去了城北一个老旧小区。
天刚蒙蒙亮,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
他走在前面,右脚跛得比昨晚更明显,每一步都往左边歪一下。
“你脚怎么回事?”
“跳车的时候摔的。骨头没接好,落下了毛病。”
他停在四楼一扇防盗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钥匙很旧,铜色已经发黑。
“这是你爸给我的。他说这房子是他一个朋友的,借我住。后来那个朋友搬走了,房子一直空着。”
“你一直留着钥匙?”
“七年。我走到哪都带着。”
门开了,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上都蒙着白布。
季寒荷径直走到卧室,蹲下身,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
“就是这个。”
他把铁盒子递给我。
盒子上了锁,锁已经生锈了。
“钥匙呢?”
“没钥匙。你爸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这个盒子,就让你自己打开。”
“我怎么打开?”
“用蝴蝶。”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琉璃蝴蝶。
底部凹槽里除了那卷纸,还有一个更小的凹孔,形状刚好和盒子上的锁孔吻合。
我把蝴蝶插进去,轻轻一转。
锁开了。
铁盒子里只有两样东西: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妈。
年轻时候的我妈,站在一个什么地方的门口,笑得很开心。
她身后是一栋楼,楼顶有三个字:云顶会。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不是我爸的笔迹。
“第三个柜子,第七个抽屉。”
“这是什么意思?”
季寒荷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会所房间里的柜子。”
“什么柜子?”
“顶楼那间房的柜子。你爸说,他把最关键的证据藏在那间房里了。”
“你不是说房间重新装修过吗?”
“装修的是墙面。柜子没动。陈维安那种人,觉得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不可能想到你爸会把东西藏在柜子里。”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但你爸说过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这张照片,就说明事情到了最后一步。”
“什么最后一步?”
季寒荷看着那张照片,嘴唇发白。
“你爸出事那天,他说他要交出去的证据,应该就是这个。他没来得及。”
我把照片和纸收好,放进铁盒子里。
“我要去云顶会。”
“你疯了?那栋楼烂尾好几年了,但陈维安一直派人看着。”
“你不是说那间房的钥匙你还有?”
“有是有——”
“那就去。”
“宋璃,你听我说。陈维安现在不是七年前的陈维安了。他有钱有势,手下养了一帮人。你要是被他发现——”
“季寒荷。”
“嗯。”
“我爸死的时候,你在车上。他让你跳车,你跳了。他让你把真相告诉我,你说了。他让你藏的东西,你藏了七年。”
“是。”
“现在我要去拿他留给我的东西。你可以不去。”
季寒荷看了我很久。
“我去。”
云顶会在城东那栋烂尾楼的顶三层。
我们去的时候是下午,太阳很大,照得那栋楼像个巨大的水泥骨架。
楼下有个保安亭,里面坐着个人在玩手机。
“怎么进去?”我问。
“后面有个消防通道。以前我们上下班走的就是那个。”
季寒荷带我绕到楼后面。
消防通道的铁门锈得不成样子,但锁是新的。
季寒荷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
门开了。
“你哪来的钥匙?”
“七年前配的。一直没敢用。”
我们沿着楼梯往上走。
楼梯间里全是灰尘和碎石,每走一步都扬起一片灰。
季寒荷走在前面,跛脚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发出闷响。
爬到顶楼的时候,我已经满头是汗。
季寒荷推开防火门,我们走进一条走廊。
走廊尽头有一扇双开大门,门上挂着一把链条锁。
“就是这里。”
季寒荷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我看着他手里的钥匙串,忽然觉得这个人活着的全部意义,好像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门开了。
里面比我想象的要干净。
房间很大,靠墙一排柜子,中间一张床,床上什么都没有。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很暗。
“第三个柜子,第七个抽屉。”
我走到那排柜子前,从左往右数到第三个。
柜子很旧,表面有一层薄灰。
我拉开第七个抽屉。
抽屉里空的。
“没有?”
我把手伸进去摸,摸到抽屉底部有一块板子是松的。
我用力抠了一下,板子翘起来,下面是一个夹层。
夹层里有一个文件袋。
我把文件袋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叠照片,还有几张手写的纸。
照片上全是人。
有男有女,有的躺在床上,有的坐在椅子上。
每一张照片背面都写着名字和日期。
我一张一张翻,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停住了。
那是我妈。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手臂上插着针管。
“宋璃。”
季寒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嗯。”
“你还好吗?”
“我没事。”
我把照片放回文件袋,继续看那些手写的纸。
纸上写的是人名和电话号码,密密麻麻的。
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字,是我爸的笔迹:
“陈维安,云顶会实际控制人。以会所为掩护,实施非法人体实验。受害者名单如下。”
后面跟着一长串名字。
第一个是我妈的名字,第二个是一个叫“赵丽芳”的人,第三个……
我停住了。
第三个名字是“宋璃”。
“季寒荷。”
“嗯。”
“为什么名单上有我?”
季寒荷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
他脸色变得煞白。
“你爸写错了?”
“我爸不会写错。”
我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十二岁那年,我妈刚走没多久,我爸带我去过一家医院。
他说是常规体检,抽了我一管血。
后来他脸色很难看,但什么都没说。
“季寒荷。我妈死之前,我爸是不是带我去过医院?”
季寒荷愣了一下。
“你爸带你去过?”
“去过。抽了血。后来我爸好几天没说话。”
季寒荷蹲下身,双手抱住头。
“宋璃,你爸后来查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陈维安那个药,不是对所有人都有效。有一部分人天生有抗体,注射之后不会发病。陈维安一直在找有抗体的人。”
“找抗体干什么?”
“做实验。有抗体的人血液里有东西,可以提炼出来做成药。你妈没有抗体,所以她死了。但你有。”
我靠在柜子上,觉得整个房间都在转。
“我爸知道我有抗体?”
“他查到的。他带你去抽血,就是为了确认。确认之后他就疯了,他跟我说,他一定要把陈维安送进去,不然下一个就是你。”
“所以他才那么急。”
“是。所以他才会死。”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
我爸用命换来的东西,就这么薄薄一叠。
“季寒荷。”
“嗯。”
“你说我爸把名单副本寄给了三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但你爸说过一句话,他说那三个人里面,有一个是他最信任的。”
“谁?”
“他没说名字。他只说,那个人会在合适的时候出现。”
我把文件袋收好,放进包里。
“走吧。”
“去哪?”
“去报警。”
“报警没用。陈维安——”
“我知道报警没用。但我要去。”
“为什么?”
“因为我爸当年没报成。他开着车冲下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这份名单。我要替他走完这一步。”
季寒荷看着我,眼神里那种绝望终于变成了别的东西。
“好。”
我们刚走出云顶会的大门,季寒荷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车。”
他指了指马路对面。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一个人。
“陈维安?”
“不是他。是他手下。我认得那个人,姓孙,以前在会所看场子的。”
“他看到我们了?”
“看到了。”
黑色轿车的车门打开了,下来两个人。
一个光头,一个穿黑T恤。
“跑。”季寒荷说。
“往哪跑?”
“往回跑。楼里地形我比你熟。”
我们转身往回跑。
身后传来脚步声和骂声。
季寒荷拉着我钻进消防通道,往下跑了两层,然后推开一扇门,钻进一条走廊。
走廊两边全是没装修完的房间,水泥墙壁上全是窟窿。
“这边。”
他拉着我进了一个房间,把门关上。
房间里堆着水泥袋,光线很暗。
“他们会找到这里吗?”
“会。但需要时间。这栋楼太大了。”
我靠着墙喘气,心跳得快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季寒荷。”
“嗯。”
“你后悔回来吗?”
他看着我。
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听到他笑了一声。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爸说得对。我欠你的,得还。”
外面传来脚步声。
季寒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们蹲在水泥袋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在了门口。
门把手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