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寒荷在我家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捧着杯子,手指上的旧伤疤在杯壁上映出扭曲的影子。
“我进云顶会是二十四岁。那时候我欠了一屁股赌债,陈维安的手下找到我,说有个来钱快的活。就是当服务员,端盘子倒酒,一个月八千。零几年的时候,八千块不少了。”
“你就去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云顶会是什么地方。第一天上班,领班就告诉我,顶楼三层不许上去。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不想死就别问。”
“你不好奇?”
“好奇。但我更怕死。直到有一天,陈维安亲自来会所,带了一个人上顶楼。那个人我认识,是我们那片的一个小老板,姓刘,做五金生意的。他上去之后就没下来。”
“你确定?”
“第二天我从后门走的时候,看见垃圾车在收东西。大垃圾袋,黑色的,扎得紧紧的。其中一个袋子破了,掉出来一只鞋。”
“什么鞋?”
“皮鞋,棕色的,左脚。我认得那个牌子,刘老板天天穿。”
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后来呢?”
“后来我开始留意。会所里不止我一个服务员,但只有我注意到顶楼那间房永远拉着窗帘。有一次我借着送酒的机会上了顶楼,门没锁。”
“你进去了?”
“进去了。房间里就一张床,一个柜子,墙上贴满了隔音棉。柜子里全是药瓶,我不认识那些字,但有一瓶上面贴着标签,写着『测试批次』。”
“你没拿一瓶走?”
“拿了。我藏了一瓶在鞋垫底下。第二天陈维安就发现少了一瓶,把所有服务员叫到一起,挨个搜身。”
“你被搜出来了?”
“没有。我那天没穿那双鞋。但我吓坏了,第三天就想辞职。结果陈维安的手下找到我,说辞职可以,先把欠的钱还了。我欠了十二万。”
“你还不起。”
“还不起。然后他们给了我一个选择。继续干,每个月多给两千,债务一笔勾销。或者不干,他们把我的手砍下来抵债。”
“你选了继续干。”
“我没得选。”
季寒荷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后来你爸就来了。”
“我爸怎么进的云顶会?”
“他假装成客户。那时候你妈刚走不久,他托人弄了个会员资格,说是做生意的需要。陈维安没怀疑,因为你爸当时确实在做建材生意。”
“我爸做建材生意?”
“小打小闹,就是给人跑跑腿。但他脑子好,很快就跟会所里几个常客混熟了。有一次他喝多了,在洗手间吐,我给他递纸巾。他抓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老婆死在你们这里,我知道。』”
我闭上眼。
我爸那个人,一辈子老实巴交,说话都很少大声。
我没办法想象他抓着别人的手说这种话。
“我当时吓坏了。我说你喝多了。他说他没喝多。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你妈的照片。”
“你承认了?”
“我没承认。但我也没否认。你爸说,他不报警,他只要真相。他问我,你妈被送进顶楼那间房的时候,是谁下的手。”
“谁?”
“陈维安亲自下的。那种药需要静脉注射,只有他会操作。”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接了杯凉水灌下去。
胃里翻江倒海。
“你爸后来查到了更多。他发现陈维安用那个会所拉拢人,先请人吃饭喝酒,然后送女人,最后送药。不听话的,就送进那间房。”
“他拿什么跟陈维安斗?”
“你爸搜集证据。他从我这里拿走了药瓶,又偷偷配了顶楼房间的钥匙。有一次他趁陈维安不在,进房间拍了照。”
“拍了什么?”
“墙上的名单。所有被送进去过的人的名字,用铅笔写在墙纸上。你妈的名字在第一个。”
“你爸没把墙纸撕下来?”
“撕了。但陈维安第二天就发现了,把整个房间重新装修了一遍。你爸只来得及抄了一份名字。”
“那份名单就是你说的?”
“是。你爸抄完之后把原件寄走了,自己留了份复印件。复印件给了我。”
“你藏了七年?”
“藏了七年。我不敢用,也不敢丢。”
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客厅里的季寒荷。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塌下去,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
“季寒荷。”
“嗯。”
“你为什么要回来?七年了,你跑得远远的,陈维安找不到你,你也安全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你爸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小季,你欠我的不用还。但你欠我女儿的,你得还。』”
“你欠我什么?”
“我欠你一个真相。你爸说,你可以恨他,但你不能不知道他为什么死。”
我手里的水杯捏得发白。
“那天车祸,到底怎么回事?”
季寒荷抬起头。
他眼睛里有血丝,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你爸给我打电话,说拿到了新证据。他让我去城西一个地方等他。我去了,他开车来的,让我上车。我上车之后他就开始说,说陈维安最近动作很大,好像知道了名单的事。他说他要把名单交出去。”
“交给谁?”
“他没说。他只说,如果今天出什么事,让我一定要跑,一定要找到你。”
“然后呢?”
“然后刹车就失灵了。先是变软,踩下去没反应,然后直接踩到底。你爸喊了一声『跳』,我就跳了。”
“你跳下去之后呢?”
“我摔在绿化带里,滚了几圈。等我爬起来,车已经冲下桥了。我跑到桥边往下看,车翻在河滩上,你爸卡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
“你为什么不救人?”
季寒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问你为什么不救人!”
“因为我看到对向车道上停着一辆车。黑色的,没开灯。有人站在车旁边,拿着手机在拍。”
“拍什么?”
“拍我。拍我站在桥边往下看的样子。”
“谁?”
“陈维安。”
我腿一软,坐在地上。
“他一直在跟着你爸。那天他亲自来的。他看着我跳车,看着我站在桥上,然后开车走了。”
“你没报警?”
“报了。用公用电话打的。但我没敢留名字。警察来了之后,我躲在旁边的巷子里看着他们把车拖走。你爸被抬出来的时候,盖着白布。”
我捂住脸。
我没哭。
七年了,眼泪早就干了。
“季寒荷。”
“嗯。”
“那份名单,你放在哪了?”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带我去。”
“现在?”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