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门口,日头已近晌午。
钦差卫队列阵于长街之上,甲胄在日光下泛着沉郁的金属光泽。前排是巡防营的刀手,腰挎长刀,面容肃整;中间是禁军的弓弩手,身姿如松;后排则是从京西大营精选的随行护卫,个个虎背熊腰。人数虽不过百余,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肃杀之气,却让整条长街都安静了几分。
周边围满了百姓。有人踮着脚数那旗子上的字,有人压着嗓子议论那些将士的甲胄形制,更多人则在交头接耳。
“上回见这阵势,还是吐蕃使团来京城那会儿呢。”一个老汉捋着胡子感慨。
“吐蕃使团那是仪仗,这看着可不一样。”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汉子接话,“这怕是要出远门办大事的。”
吴灿看了看日头,整了整衣甲,上前叩响了相府的门环。门房接过名帖,快步往内通报。
偏厅里,炭火已燃过半,余温尚存。
吴灿见到沐柳和叶飞扬相携而来,当即起身,抱拳躬身:“末将吴灿,拜见沐相,拜见叶大人。末将奉命,带队前来护卫叶大人前赴蜀地!”
“好了吴都尉。”叶飞扬笑着虚扶一把,“既然是我的随行护卫,就不必如此生分了。坐。”
“谢叶大人!”吴灿应声,腰杆却依旧挺得笔直,半步不肯松懈。
沐柳见状,笑着拍了拍叶飞扬的肩膀:“好了飞扬,你不动身,吴都尉便不好意思坐下呢。”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缎钱袋,不由分说地塞进叶飞扬掌心。
“娘子?”叶飞扬一愣。
“我还不知道你么?”沐柳笑着伸出手指,在他鼻尖上轻轻一点,目光里是藏不住的关切与了然,“一查案,就想着微服私访。行如此险事,就要懂得金银开道。莫惹祸端上身,平安回来。”
她说话时语气轻快,唇边还带着笑,可说到最后一句时,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
“娘子……”叶飞扬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间,他说不出什么豪言壮语,只是伸出手,将沐柳轻轻揽入怀中。
沐柳一怔,随即笑了,抬手在他背上拍了拍。片刻后,她将叶飞扬轻轻推开,低头替他抚平衣襟上的褶皱。
“好了,飞扬。你身背国事,就不要拘泥于私情了。早去早回,我在京城等你。”
叶飞扬点了点头,喉结滚了一下,终是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招呼叶听,大步朝外走去。
吴灿一直站在一旁,双拳不知何时已攥得指节发白。当沐柳送叶飞扬至偏厅门口,转身经过他面前时,他终于没能忍住,忽然单膝跪地。 “沐相,末将之前……”
“好了,吴都尉。”沐柳笑着打断他,弯腰亲手将他扶起,“往事不可追,只有来日方长。吴都尉何必为旧日种种而烦恼呢?”
吴灿低着头,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吴都尉,”沐柳的声音放缓了,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间,带着一种通透的笑意,“江南之事,本相知道,你是奉命行事。这次,你仍然是奉命行事。本相相信,你会不负众望。”
说到这里,她后退一步,敛衽整衣,郑重地向吴灿躬身一礼。 “飞扬,就拜托吴都尉了。”
吴灿猛地抬。片刻后,他挺直脊背,右拳抵心: “末将,一定竭尽全力!”
正在这时,偏厅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轴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叶飞扬闻声扶额,敢在相府踹偏厅门的,满京城还能有谁?
李如燕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径直往客位上一坐,抄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连倒两杯,仰头灌下,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可算赶上了,累死本帅了。”
“李姑娘。”沐柳丝毫不介意,笑意盈盈地在她对面坐下,“赶上了,是什么意思?”
“嗨,都怪我那老爹!”李如燕挥挥手,一脸嫌弃,“他现在协理兵部的事,老是以什么‘培养后辈’的理由让我处理文书。本帅最烦的就是那些弯弯绕绕的文字!一直忙到现在才赶来。”
说到这里,李如燕豁然起身,大步走到叶飞扬面前,还没等叶飞扬说出“谢”字,便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之大,震得叶飞扬肩头一沉。 “叶飞扬,本帅听说,蜀地凶险。为了你这个差事,本帅可是煞费苦心呀!”
“李姑娘……”叶飞扬咽了口唾沫,看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心里已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你说的……苦心是……”
“嘿!”李如燕瞬间来了精神,双手叉腰,眉飞色舞,“本帅听说,蜀地的人,最敬的就是关二爷。所以,本帅特意让人照着戏班行头,打了一套二爷的铠甲!再借一副假胡子,你把脸涂红——那就只差一样东西了!”
虽然李如燕前面的话已经让叶飞扬哭笑不得,但他太了解李如燕了,知道她口中的“惊喜”绝不会止步于此。
“李姑娘,差……差哪样?”
“当然是青龙偃月刀呀!”李如燕哈哈大笑,声震屋梁,“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已经让匠人锻造好了,过会儿就送到府上!”
这一句,差点让沐柳把刚入口的茶喷出来。叶飞扬张着嘴,看看李如燕,又看看同样目瞪口呆的叶听,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而李如燕的兴致丝毫未减,转头看向缩在角落的叶听:“你小子,从今往后就是叶飞扬的周仓!扛刀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不是大帅,我哪够格呀!”叶听疯了一样地摇头,“周仓力大无穷,小的连鸡都拎不稳……”
沐柳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桌沿直抹泪。连吴灿,嘴角也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喂喂喂,笑什么!”李如燕不满地抱着双臂,一脸认真地环视众人,“你们就不想想——要是蜀地那些狗官,一开门看见活生生的关二爷站在面前,再想想武侯祠里关公的脸,不得一个一个求着叶飞扬认罪?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好了好了,李姑娘。”沐柳好不容易止住笑,上前拉住李如燕的手,“他这小身板,别难为他了。我怕那偃月刀一上手,他还没见到蜀地的官员,先被压死了。”
“唉,本帅让这个叶飞扬平日多加练武,结果到了现在还是这样。”李如燕也笑了起来,摇了摇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瞥了叶飞扬一眼,“好吧好吧,这偃月刀,本帅先留在相府,等叶飞扬能拿得起来的那天再说。”
她转身走回桌前,又倒了一杯茶,高高举起,朝叶飞扬一挥,随即一饮而尽,茶杯往桌上一顿:“本帅以茶代酒——叶飞扬,马到成功!”
.....
辞别相府,钦差卫队缓缓出城。马蹄声踏过青石长街,百姓夹道而观,议论纷纷。叶飞扬骑在马上,身后是叶听和吴灿,再往后,是那面迎风猎猎的“钦”字大旗。
出了城门,官道两侧的柳树已抽出新芽,嫩绿如烟。走出约莫十余里,前方官道旁,忽然出现一支列阵的军队。 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高”字。
高领?
吴灿赶忙策马上前几步,低声解释:“叶大人莫慌,这是高领将军率领的京西大营的弟兄们。高将军说,上次之后一直想当面感谢叶大人,今日特来送行。相关事宜,已向兵部报备过了。”
说话间,高领一挥手中令旗。两排甲士迅速向两侧散开,为钦差卫队让出一条宽阔的通路。紧接着,所有将士同时拱手,低头。
这是军中最庄重的送行礼。
钦差卫队缓缓通过,叶飞扬骑在马上,目光掠过两侧那些低垂的面孔。许多面孔,他还有印象——在泾城的夜色里,在查封府库的火把光中,在押解人犯的官道上。
经过高领身边时,叶飞扬勒住了马。
高领坐在马上,甲胄在身,他拱手,目光沉静地看着叶飞扬,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在宣读一道军令: “叶大人,京城再见。”
这句话郑重得像一个承诺。就像在关外那夜一样,他手持钢刀,刀刃架在叶飞扬肩上,那时他说的是“叶大人,好梦”。而这一次,刀已入鞘,剑拔弩张的敌意化作了并肩的信义。
叶飞扬看着高领那双深井般的眼睛,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
此时,残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