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的事,我知道真相。当年的车祸,不是意外。”
季寒荷站在我家门口,雨水从他黑色的夹克上滴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七年了,这个男人消失得干干净净,现在又像条野狗一样淋着雨回来。
“滚。”
我甩上门,门板在离他鼻尖两厘米的地方停住,被他一只手掌抵住了。
“宋璃,你可以恨我,但你不能恨你爸。”
“你配提他?”
我用力推门,推不动。
季寒荷的力气比以前更大了。
他以前就是个疯子,现在看起来更疯。
“七年,你就练了这么点力气?”他居然还笑了一下。
我松开门把手,往后退了一步。
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没动,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落在地板上嗒嗒响。
“进来吧,别把我家弄湿。”
他跨过门槛,我注意到他右脚有点跛。
以前没有的。
他在客厅中间站定,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张旧沙发上停了两秒。
我爸以前总坐在那个位置看报纸。
“坐。”
他没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一只琉璃蝴蝶。
巴掌大小,蓝绿色的翅膀,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哪里来的。”
“你爸死前一个月,在城西一个老手艺人那里定做的。他让我转交给你。”
“你胡说。”
“我没胡说。那天我陪他去的,花了三千块,那个手艺人姓周,住在化工路尽头那排要拆迁的平房里。你可以去查。”
我盯着那只蝴蝶,翅膀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纹,像是被人用力握过。
“你爸说,等你结婚那天再给你。”
“那你现在拿来干什么?”
季寒荷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因为我觉得你该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爸当年在查一个案子。和你妈有关。”
我手里正拿着水杯,差点没握住。
“我妈是病死的。”
“病历上是这么写的。”
“你什么意思?”
季寒荷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就坐在我爸以前常坐的那个位置。
我忽然觉得特别讽刺。
“你妈死之前那半年,你爸一直在查一个叫『云顶会』的地方。”
“云顶会?”
“一个私人会所,城东那个烂尾楼知道吧?当时那栋楼还在建,顶楼三层被一个叫陈维安的人租下来,弄了个私人会所,不对外开放,只招待特定的客人。”
“陈维安是谁?”
“当时很有钱的一个老板,做建材生意起家的。你爸怀疑你妈的死和他有关。”
“我妈在医院死的。癌症。”
“确诊之前呢?你妈身体一直很好,对吧?”
我说不出话。
我妈走的那年我十二岁,很多事情记不清了,但我记得她之前确实很少生病。
感冒都很少。
“你爸查到你妈死前三个月,在云顶会做过一次体检。那种会所里所谓的『高端体检』。”
“然后呢?”
“然后你妈就病了。从确诊到走,不到半年。”
“你怎么知道这些?”
季寒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右手小指少了半截,我刚刚才注意到。
“因为那时候我在云顶会里做事。”
空气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啪响。
“你在我爸身边,是陈维安的人?”
“一开始是。”
“后来呢?”
“后来你爸发现了。”
“他没杀你?”
“他差点杀了我。”季寒荷抬起右手,晃了晃那半截小指,“这根手指,是你爸用老虎钳夹断的。”
我胃里翻了一下。
“但他没杀我。他让我走。”
“他就这么放你走了?”
“他让我走,是因为我告诉了他一件事。”
“什么事?”
季寒荷抬起头看着我。
他眼睛很黑,像是两个洞。
“云顶会顶楼有一个房间,专门用来处理人。你妈被送进去过。”
“处理?”
“注射。一种当时还没上市的药,会让人免疫系统崩溃,看起来像癌症晚期。”
我手里的水杯终于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你爸查到了,但他没有证据。那个药是陈维安从国外弄来的,经手的人全都不在了。你妈是第一个,但不是唯一一个。”
“我爸怎么死的?”
季寒荷又不说话了。
“我问你我爸怎么死的!”
“车祸。刹车失灵,冲下高架桥。当时你爸车里还有一个人。”
“谁?”
“我。”
我愣住。
“那天你爸约我见面,说拿到了新证据。我上了他的车,开了不到十分钟刹车就没了。你爸把方向盘往护栏那边打,让我从副驾驶跳车。”
“他救了你。”
“他让我活下来,是因为他知道我手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云顶会那间房的钥匙。还有一份名单。所有被送进去过的人的名字。”
“名单在哪?”
季寒荷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雨小了一点,但天还是灰的。
“你爸让我藏起来。七年了,我一直没敢动。”
“为什么?”
“因为陈维安还在找这份名单。而且他快找到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个月前,那个做琉璃蝴蝶的手艺人,死了。”
我低头看着茶几上的蝴蝶。
翅膀上的裂纹在灯光下像一道伤疤。
“你怀疑是陈维安杀的?”
“不用怀疑。我亲眼看见的。有人从周师傅家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你报警了吗?”
“报警?”季寒荷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宋璃,你知道陈维安现在是什么身份吗?”
“什么身份?”
“你打开手机,搜一下。”
我拿起手机,手指有点抖。
搜“陈维安”三个字,第一条就是:维安集团董事长陈维安先生再度当选市工商联副主席。
下面是一张照片,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西装,笑容可掬。
“他洗白了。”季寒荷说,“七年前他还有竞争对手,现在整个城东的建材市场都是他的。你觉得警察会信你一个逃犯的话?”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季寒荷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眼神里的那种东西又出现了——不是愧疚,是绝望。
“我想让你把蝴蝶拆开。”
“拆开?”
“你爸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把蝴蝶给你。他说你会知道该怎么做。”
我拿起那只琉璃蝴蝶,翻过来看。
底部有一个小小的凹槽,里面好像塞着什么东西。
我用指甲抠了一下,抠出一小卷纸。
纸很薄,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我爸的笔迹:
“璃璃,去找你周叔叔。”
“周师傅不是死了吗?”
季寒荷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忽然明白了他眼神里那种绝望是什么——他不是在求我原谅,他是在求我别走他的老路。
“季寒荷。”
“嗯。”
“我爸死的那天,你在车上。你跳车了,然后呢?”
“然后我跑了。我知道陈维安不会放过我,所以我跑了七年。”
“你现在为什么回来?”
“因为那张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我手里的纸掉在地上。
“你爸查到最后才发现,陈维安盯上你了。你妈是第一个,你是下一个。你爸让我走,就是为了让我活着把这件事告诉你。”
“我今年二十九了。我妈走的时候我十二。十七年,他一直没动手?”
“你爸死之前,把你送到了你外婆家。后来你上大学,工作,陈维安没动你,是因为你爸留了后手。”
“什么后手?”
“你爸死之前,把那份名单的副本寄给了三个人。如果陈维安动你,那三个人就会把名单公开。”
“哪三个人?”
“我不知道。你爸没告诉我。”
我蹲下身,把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
手指被划了一下,血珠冒出来,我盯着那点红色看了很久。
“季寒荷。”
“嗯。”
“你说我爸救了你。”
“是。”
“那你欠他一条命。”
“我知道。”
“我要你把陈维安的事全部告诉我。从你进云顶会开始,到那天车祸为止。一个字不许漏。”
季寒荷看着我,那双黑眼睛里终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