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云州城的南门外,已经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人。
温景珩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头戴乌纱帽,腰系银带,脚蹬皂靴,站在人群的最前方。他的官服熨烫得一丝褶皱都没有,领口和袖口都整理得整整齐齐,腰间挂着的官印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胡须也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容光焕发。他的身后站着赵同知,再往后是县丞、主簿、典史等一众官员,每个人都穿着正式的官服,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更远处,是自发前来围观的百姓。他们被衙役们拦在街道两侧,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朝着城门的方向张望着。有的人手里还拎着菜篮子,显然是买菜途中听说知府要来,连家都顾不上回就直接跑过来了。有的人抱着孩子,把孩子举得高高的,让孩子也能看到这难得的场面。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干脆爬到了路边的屋顶上,居高临下地眺望着远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燥热的气息。虽然是秋日,但午后的太阳依然毒辣,晒得人头皮发麻。温景珩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不敢擦,只能任由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身后的那些小官们就更惨了,一个个被晒得面红耳赤,却又不敢动弹,只能咬牙硬撑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支队伍的黑影。
先是几匹快马疾驰而来,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一阵滚滚烟尘。那是知府的前哨骑兵,负责在前面开路和探路。他们冲到城门前,勒住马缰,高声喊道:“知府大人驾到——闲人回避——”
这一声喊,像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就连那些趴在屋顶上的年轻人,也都老老实实地缩了回去,不敢再造次。
紧接着,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最前面是两排开路的仪仗兵,每人手中举着一面旗帜,旗面上绣着“肃静”、“回避”等字样,在风中猎猎作响。仪仗兵后面是一队鼓乐手,敲着锣、打着鼓,吹着唢呐,奏出一曲庄严肃穆的乐曲。锣声震天响,一下一下地敲在人的心坎上,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压迫感。
鼓乐手后面,是一顶深蓝色的八抬大轿。
那顶轿子极大,比普通官轿要大上一圈,轿身通体漆成深蓝色,四周挂着金色的流苏,轿顶上竖着一根金色的顶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轿子的四面都挂着帘子,帘子是上等的丝绸制成,垂坠感极好,随着轿子的行进轻轻摆动,隐约可以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人影。
轿子两侧,各有一排全副武装的护卫,手持长枪,腰佩大刀,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踏得铿锵有力。他们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道路两旁的人群,像是在搜寻潜在的威胁。
整支队伍绵延近百米,气势恢宏,威仪赫赫。
温景珩看到这一幕,心里不由得暗暗吸了一口凉气。他虽然早就知道知府大人出行排场不小,但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被震撼到了。这种排场,已经不是普通的官员出行了,简直像是钦差大臣出巡的架势。
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快步迎上前去。
轿子在城门前停了下来。
一个随从快步走到轿前,单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说道:“启禀大人,云州城到了。”
轿帘掀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那只手修长白皙,手指上戴着一枚碧玉扳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随从连忙伸手扶住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轿中人走了出来。
沈砚堂站定了身形。
他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官服,胸前绣着一只展翅翱翔的仙鹤——那是四品文官的补服标志。他的头上戴着乌纱帽,帽翅微微颤动,腰间的玉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身材修长挺拔,站在那里,像一棵苍松,给人一种沉稳而不可撼动的感觉。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刻意施加压力,但每一个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气场,不需要刻意表现,就能让人心生敬畏。
温景珩快步走上前去,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地说道:“卑职云州县县令温景珩,恭迎知府大人!”
他身后的官员们也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一样。
沈砚堂看了温景珩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说道:“温县令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温景珩连忙说道,“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才是真正的辛苦。卑职已经在县衙备好了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
“不必了。”沈砚堂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然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官此次前来,是为公事,不是来吃喝享乐的。接风宴就不必了,直接去县衙,准备开堂。”
温景珩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连忙点头应道:“是,是,大人说的是。卑职这就带路。”
他转身走在前面,为沈砚堂引路。沈砚堂跟在他身后,步伐稳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街道两旁的人群和建筑,但实际上,他的注意力一直都集中在观察周围的细节上。
他看到街道两旁的百姓都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但有些人偷偷地用眼角余光打量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好奇。他看到有几个小孩子骑在大人的肩膀上,指着他的轿子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被大人连忙捂住了嘴巴。他还看到路边的一个茶馆里,几个人正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其中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人,目光格外锐利,和其他人明显不同。
他的目光在那个中年人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队伍缓缓穿过街道,朝着县衙的方向前进。沿途的百姓纷纷跪拜在地,头都不敢抬。整条街道安静得可怕,只有队伍前进的脚步声和锣鼓声在回荡着,一声一声,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楚砚舟站在县衙门口,远远地看着这支队伍缓缓驶来。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跪拜,只是静静地站着,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平静地看着那顶深蓝色的官轿。他的表情很淡然,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像是一个旁观者在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
但他的心里,却在飞速地转动着。
知府大人到了。这意味着,公审马上就要开始了。他等待了三天的那个时刻,终于要到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那股凝重的气息。锣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响。他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那是马蹄和脚步共同踩踏出来的效果。
他转过身,走进了县衙。
他需要去做最后的准备。
县衙大堂里,一切都已经布置妥当。
正中央的高台上,摆着一张宽大的公案,公案上铺着一块红色的绒布,上面放着签筒、砚台、毛笔和惊堂木。公案后面是一把太师椅,椅背上雕刻着精美的图案,扶手光滑锃亮,一看就知道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公案的两侧,各站着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站得笔直,面无表情。他们的目光直视前方,像是一排雕塑,一动不动。
大堂的正上方,悬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匾额下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画中的老虎张着血盆大口,威风凛凛,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整个大堂的气氛庄严肃穆,让人一走进来就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种压迫感。
沈砚堂走进大堂,环顾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走到公案后面,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伸手拿起惊堂木,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下。他抬起头,看着站在堂下的温景珩和赵同知,缓缓开口:
“温县令,赵同知,你们都准备好了吗?”
温景珩和赵同知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躬身答道:“回大人,一切准备就绪。”
“好。”沈砚堂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大堂门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地面,“那就——升堂吧。”
他的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师爷立刻高声喊道:“升——堂——”
这一声喊,像是拉开了大幕的信号。
两排衙役同时举起水火棍,用力地敲击着地面,发出整齐划一的“咚咚”声。那声音沉闷而有力,像是擂鼓一样,震得整个大堂都在微微颤抖。
“威——武——”衙役们齐声喊道,声音洪亮,气势如虹。
这声音穿透了大堂的墙壁,传到了外面。聚集在县衙门口围观的百姓们听到这声音,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他们知道,公审,正式开始了。
沈砚堂坐在高台之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堂下。
他的表情威严而庄重,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他的双手放在公案上,手指交叉,姿态从容而自信。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真正的青天大老爷,一心为民、秉公执法。
但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他看了一眼站在堂下的温景珩,又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正准备被传唤上堂的楚砚舟,嘴角浮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好戏,终于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