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12月初,银川。
马鸿逵签字的第三天,两个骑兵营在银川城外集结完毕。
一个营往东北,一个营往东南。两个方向,两支部队,同一天出发。
出发前没有阅兵,没有训话,没有誓师。马鸿逵没有到城外送行,马鸿宾也不在。
只有营长各自带人清点好行装,检查好马匹的鞍具和蹄铁,确认粮草袋已经装实,然后翻身上马,沿着各自的道路离开了银川。
往东北的那个营沿着黄河东岸走,过了石嘴山之后转向东北,经绥远境内往察哈尔方向去,目的地是第十三军刘汝明的防区。
另一个营往东南走,经固原出宁夏,过甘肃东部进入陕西,再往东走,目的地是第十一军佟麟阁的防区。
两路人马出境时都带足了十天的干粮和草料,沿途由当地驻军接应补给。
马队走得不快,每天六十里,不赶路,也不停顿。
留在银川的骑兵旅开始重新编组。原来的编制是八个营,调出两个之后还剩六个营,约六千人马。
马鸿宾接任警备区司令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六个营重新编为三个团,每团两个营,另有一个独立侦察连和一个通讯排。
骑兵旅的旅长暂由马鸿宾兼任,不另设副职。
机动团和炮营的编制不动,人员从宁夏各地守备部队中抽调补充,炮营的火炮还在定北军政府的装备计划里,尚未发货。
马鸿宾在银川警备区司令部召集了一次会议。参会的不多——骑兵旅三个团长、机动团副团长、炮营营长、警备区后勤和参谋各一人。
屋子里坐了一排,各自面前的茶都没有喝。
马鸿宾先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宁夏本地人说话那种稳当的腔调:“老规矩,底子不动,编制按新方案走。骑兵旅三个团,驻防不变,各团的防区不变。原来的边防哨位还在,巡逻路线还在,粮食和马料照常供应。调出去的两个营,他们的防区由骑兵旅其他部队接防,不能有空白。空出来的营房,给机动团用。炮营的地皮先划好,等炮到了再开练。”
他停了一下,又说:“定北军政府的粮饷,一半从甘肃那边进来,一半宁夏自己筹。通道还没完全打通,这几个月先按老路走。等通道通了,再换新路。我不管你们怎么安排,粮草不能断。”
各团长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会开了不到半个时辰,散了。
骑兵旅三个团重新划定防区之后,马鸿宾把独立侦察连和通讯排单独调了出来,放在银川城外一处旧营房里。
侦察连的兵都是从各团挑出来的老手,骑术好,路熟,能跑长途。通讯排配了两台电台,一台联络各团,一台联络定北军政府总参谋部。
马鸿宾给侦察连定了一条规矩:每天出两组,一组往北跑石嘴山方向,一组往南跑固原方向,当天出去当天回来,回来之后把路上的情况报给通讯排,通讯排再汇总报给他。
调出去的两个骑兵营在路上走了十几天。
往东北方向的那一支在绥远境内遇上了一阵早来的西北风,没有下雪,但气温降得很快,早晚的地面已经结了薄霜。
队伍在行进途中调整了出发时间,把每天早晨的出发时间推后一个时辰,等霜化了再走。
马匹的蹄铁换了带防滑钉的,以防结冰路面滑倒。
队伍保持匀速前进,每天傍晚抵达宿营地时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前队与后队之间保持着标准间距,没有岔道停留。
往东南方向的那一支在固原以南遇上了雨,不大,但连着下了两天,土路翻浆,马腿陷到膝弯。
他们在路边找了个废弃的土堡避了一夜,等路面硬了些再走。耽误了三天,但粮草还够,没有断顿。
往东北的那支队伍过绥远的时候,在归绥城外碰上了一支从奉天调来的骑兵团。
两支队伍在路边交错而过,各自带队的营长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停步。奉天来的骑兵团往西走,宁夏的骑兵营往东走。
两边的马匹在错身的时候互相打了个响鼻,然后各自继续赶路。
两支队伍没有在同一时间抵达目的地。先到的是往东北的那一支,在十二月下旬进入第十三军防区边界。
刘汝明派了一个参谋在边界上等。
没有迎接队伍,只有一张单子交给带队营长——上面写着营房的编号、马厩的位置、粮草领取点和第一周的训练安排。
营长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带人进了营区。
往东南方向的那一支在十二月底才到达第十一军的防区。佟麟阁在烟台沿海巡视,不在驻地,但营房和马厩已经备好了。
带队的副官替佟麟阁办完了接收手续,把营房钥匙和物资清单交给了营长。
营长接过钥匙,没有多问,带人进了营房。
银川方面,马鸿宾在十二月中旬把整编后的编制表报了上去。
定北军政府总参谋部在十二月底批复,批文只有一行字:“宁夏整编方案已核,按编制执行。”
骑兵旅六个营重新编为三个团,驻防区覆盖宁夏全省各个方向。
石嘴山、固原、中卫、盐池四座次城的守备团和警察队伍也陆续开始补充人员,由定北军政府统一派遣。
银川主城的警备力量正在按主城级标准扩充,两个守备团和一个警察营的框架已搭建完成,人员正在陆续到位。
十二月下旬,银川警备区收到了定北军政府发来的第二批指令,内容不长,主要是明确粮饷拨付和装备补充的年度计划。
指令末尾有一段话:“宁夏警备区粮饷通道已纳入定北军政府年度预算,待甘肃通道打通后,按季度下拨。”马鸿宾没有回电,把指令放进文件夹里收好,开始安排各团核对编制名册。
指令里还附了一份装备清单,上面列着骑兵旅的补充装备——马刀、骑枪、鞍具、蹄铁、马药,以及一个骑兵营的备用马匹。
马鸿宾看了一眼清单上的数字,把纸翻到背面,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马料比马刀要紧。先催马料。”
写完之后他把纸翻回正面,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清单上的数字没有抄错,然后把纸夹进文件夹里,合上。
12月底,宁夏入冬。黄土在降温之后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干燥质地,踩上去不再起尘,风吹过时也没有浮土扬起。
城墙根下的通道已经清理完毕,城门口的路面已经补过一遍,主城医院和次城医院都已经完成选址和地勘,等待明年开春动工。
银川的冬天来得早,但和往年不太一样。城墙上的旗换了新的,城门口的卫兵制服也换了新的。
马鸿宾每天早晨从警备区司令部出来,沿着城墙根走一趟,走得不快,不跟人说话,只是在走完一圈之后在城门口站一会儿。
他站在城门口的时候,目光总是先往北看——那是石嘴山的方向,骑兵第一团的防区。
然后往南看——那是固原的方向,骑兵第二团的防区。看完了,他才转身回去。有一天早晨,他在城门口站的时候,一个老兵从旁边路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马鸿宾也没有回头,只是在那个老兵走远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底下的路面。
路面上有一层薄霜,踩上去有点滑,但走稳了就不会摔。
(第一百四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