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镇比我想象的要小。
一条主街,两边是两三层的老房子,底层大多是店铺。杂货店、理发店、五金店,招牌都褪了色,透着股年代感。街上有骑电动车经过的年轻人,也有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空气里飘着不知谁家厨房飘出来的炒菜香气。
系统显示,林建国的小饭馆在主街尽头,靠近镇上的农贸市场。
我们把车停在路口,步行过去。谢淮川走在我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那份文件。他走得不快不慢,刚好配合我的步子。我注意到他时不时侧头看我,大概是在观察我的状态。
我没什么状态。脑子很空。
走到街尾的时候,我停住了。
一个很小的门面,灰白的墙壁,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老林饭馆”三个字。字是手写的,笔画有些歪,但很工整。门口摆着两张折叠桌,几把塑料椅子。玻璃门关着,里面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在吃饭。
我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块牌子。
“老林饭馆。”
我父亲的名字里有“林”,我叫林薇。这个“林”字跟了我二十多年,从小到大写名字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他。但我从来没想过他在哪里,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我妈从来不提他,我问过几次,她要么沉默,要么发脾气。后来我就不问了,把那个“林”字当成一个没有意义的符号。
现在我知道他在这里。在城南一个叫青山镇的地方,开着一家小饭馆。
“走吧。”谢淮川轻声说。
我深吸一口气,穿过街道,推开了玻璃门。
饭馆里面不大,四张方桌,墙上贴着菜单,价格很便宜,最贵的菜才三十八。角落里坐着一桌工人在吃饭,靠窗有个年轻女孩在吃面。空气里有油烟味和饭菜的香气。
厨房的门帘掀开,一个男人端着一盘菜走出来。
他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比我想象的老很多。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袖口挽着,露出精瘦的小臂。他的背有些驼,走路的时候右脚微微跛。但那张脸——眼睛、鼻子、嘴巴——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也看到了我。
盘子从他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菜汤溅了一地,但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饭馆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角落那桌工人停下了筷子,靠窗的女孩抬起头。但没有人说话,气氛像凝固了一样。
“林薇。”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跑一只鸟。
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说什么。我准备了无数句话,在路上想了两个小时,但现在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落在谢淮川身上,然后又落在谢淮川手里的公文包上。
“你们……”
“林叔叔。”谢淮川开口了,“我们有些事情要告诉你。关于二十年前的事。”
林建国的表情变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他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片,手抖得厉害,一块碎瓷片划破了手指,血珠渗出来。他好像没感觉到,继续捡。
我走过去,蹲下来,按住了他的手。
“别捡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这个距离,我看到了他眼角的皱纹,看到了他花白的鬓角,看到了他眼睛里闪烁的水光。二十年前他离开的时候,我七岁。我记得他带我去公园骑自行车,记得他教我写“林”字,记得他把我扛在肩上逛庙会。后来这些记忆都被时间覆盖了,像旧照片压在箱底,很久很久没有翻出来过。
现在全部涌上来了。
“小薇。”他叫我的小名。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坐在饭馆最后面那张桌子旁,林建国给我们倒了茶。他的手还在抖,茶水洒出来了一些。谢淮川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林叔叔,这是当年事故的完整调查报告。还有一份会议记录,上面有我的父亲谢广明的亲笔签名。他承认当年的安全设备采购决定是他一个人做出的,你当时在外地出差,根本不知情。”
林建国看着桌上的文件,没有打开。
“二十年前那场事故,”谢淮川继续说,“主要责任在谢广明。他让你签了字,然后把所有责任推到你身上。你破产、被列入失信名单,都是他一手策划的。”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饭馆里那桌工人已经走了,靠窗的女孩也走了。只剩下我们三个人,和桌上那壶凉了的茶。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我和谢淮川都愣住了。
“你知道?”
“我后来知道了。”林建国看着茶杯里的水,“离开之后,我想了很多年。当年的事,很多细节对不上。我问过当时的几个老员工,他们也觉得蹊跷。后来我大概拼出来了,是谢广明做的局。”
“那你为什么不申诉?”我问,“为什么不翻案?”
他看着我,目光很平静。
“申诉要钱。要时间。要精力。我当时什么都没有。没有钱请律师,没有门路找人。你妈带着你走了,我要是在这里耗着,连饭都吃不上。”他停顿了一下,“而且,就算我翻了案,又能怎么样?你妈不会回来,你也不会回来。我翻不翻案,你都不会来找我。”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所以你就躲在这里?开个小饭馆,一个人过二十年?”
“一开始是躲。”他说,“后来就习惯了。这里没人认识我,没人问我的过去。每天炒炒菜,招呼招呼客人,日子过得下去就行了。”
他看着我。
“我知道你当了演员。我有时候在手机上看到你的消息,知道你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
“我过得不错?”我笑了一声,声音在发抖,“我被人骂了三年,被全网黑,被人造谣,被人威胁。你管这个叫不错?”
他的表情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他说,“你妈走了之后,我没能把你留在身边。我那时候没能力养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我想过去找你,但我拿什么去找?我是个失信被执行人,连高铁都坐不了。我去找你,只会给你添麻烦。”
“所以你就不来?”我的声音提高了,“你知不知道我小时候有多想你?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写名字的时候都会想起你?你知不知道我结婚的时候……我以后结婚的时候,谁牵我走红毯?”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的声音哑了。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小薇……”
“你别叫我小薇。”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我转身往外走,谢淮川站起来跟在我后面。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那份文件,我会签。”
我停住了脚步。
“但我不是为了翻案。”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是为了让你知道,你爸没有做亏心事。当年的事,你爸没错。”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玻璃门上映着我的影子,模糊的,有点变形。
“你错没错,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说。
然后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谢淮川跟着我出来,没有追上来问话,也没有安慰我。他只是走在我旁边,配合着我的速度。我沿着主街走了很久,从街尾走到街头,又走回来。路过那家五金店,路过那个晒太阳的老人,路过那棵不知什么品种的老树。
最后我停在那棵树下,蹲了下来。
谢淮川也蹲下来。
“我恨他。”我说。
“嗯。”
“但我也可怜他。”
“嗯。”
“我是不是很矛盾?”
“不矛盾。”他说,“你恨他是因为他缺席了你的人生。你可怜他是因为你知道他不是故意的。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
我抬头看着他。
“你怎么什么都懂?”
他笑了一下:“因为我也恨我爸。”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说:“你爸比他差劲多了。”
“我知道。”
“你比他惨。”
“我也知道。”
“但你比我有出息。”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你也有出息。”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黄昏的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锋利的轮廓。这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三年我恨错了人,也恨少了人。谢淮川一个人扛了三年,我父亲一个人扛了二十年。他们都在扛,只是方式不同。
“回去吧。”我说。
“去哪?”
“回饭馆。”我站起来,“我饿了。我想尝尝他做的菜。”
谢淮川也站起来,握住我的手。
我们走回“老林饭馆”的时候,门口那几张折叠桌已经收起来了。玻璃门关着,里面灯亮着。林建国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那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但还没签字。
他抬头看到我们,愣了一下。
“我回来吃饭。”我说,“菜单呢?”
他看着我,然后慢慢笑了。那个笑容让我想起小时候,他带我去庙会买糖葫芦的样子。
“有。”他说,“你想吃什么?”
“你会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锅铲碰撞铁锅的声响,还有油花溅开的滋啦声。
我坐在窗边的位置上,看着厨房的门帘。
谢淮川坐在我对面,把那份文件收起来,放进公文包里。
“不急着让他签。”他说。
“嗯。”我说,“先吃饭。”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林建国人设粉碎进度:60%。当前人设:消失的父亲。真实人设:未完全解锁。”
“支线任务更新:完成与林建国的对话。奖励:谢淮川最终人设解锁。”
我关掉手机,看着厨房的方向。
锅铲声还在响,饭菜的香味飘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