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11月初,南宁。
宋瑞华和冯国梁又回来了。
上一次离开是九月初,隔了一个多月。这次没有提前电报,两辆汽车直接从梧州方向开来,在白崇禧西郊指挥部外面停下时,天已经快黑了。
白崇禧正在院子里洗脚。他坐在一张竹椅上,裤腿卷到膝盖,双脚泡在一只木盆里,水汽混着草药的气味在暮色中升起来。他听见汽车引擎声时没有站起来,等水汽散得差不多了,才把脚抬起来搁在盆沿上晾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裤腿,穿上布鞋,走到门口。
宋瑞华已经下了车,站在暮色里。看见白崇禧走出来,她说:“又来了。”
白崇禧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后面下车的冯国梁一眼。“洗了脚,还没穿袜子。你们先进去坐。”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吃饭了没有?”
“没有。”
“那正好,厨房还有菜。”白崇禧说完进了屋。
李宗仁从正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他把茶杯放在院子里的木几上,然后在竹椅上坐下来。“电报也不发一个,说回来就回来了。”
“发了电报,你们就要准备。”宋瑞华也在竹椅上坐下来,“不发电报,你们是什么样,我们看见的就是什么样。”
李宗仁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院子门口那辆停在暮色里的汽车上。晚风从院墙外吹进来,把柚子树上的叶子翻了一面,露出浅灰色的背面。果实挂在枝头,黄绿色的皮在渐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哑光。
白崇禧穿好鞋袜走出来,换了一双半旧的布鞋。他在李宗仁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上回你们走的时候,说路好走了人更要走出来。我们还没走出来,你们又进来了。”
“这次来,是来定调的。”宋瑞华说,“广西整编的方案,定北军政府已经批了。批文已经下来了。”
她从皮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平放在木几上。封面是白色的,左上角印着总参谋部的编号,右上角盖着张定北的私章。“批文在这里。德公、健公,你们可以自己看。”
白崇禧没有立刻伸手去拿。他先看了宋瑞华一眼,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然后才伸出手,把文件拿起来,翻开封面。他没有急着看正文,先看了一眼末尾——那里有一行手写的字:“核准执行。张。”墨色已干,笔迹沉稳,是张定北亲笔。他看完那行字,才把文件合上,放回木几上,没有细翻中间的内容。
“批了就好。”他说,“批了,就有方向了。”
宋瑞华又说:“批是批了,但实施要时间。整编的事,不是批了就能一夜之间变样。编制要一层一层落下去,装备要一批一批运进来,人要一个一个到位。这些事,急不得。所以今天的基调是:德公先北上,健公留在广西主持整编工作,什么时候把事情办得差不多了,什么时候再离开。”
李宗仁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腹前,听到这里才开口:“我北上,做什么?”
“政务院副主席,统筹南方各省整编事务,在军政府那边把南方的路接住。”宋瑞华说,“你到了北平,广西的事就有人在军政府盯着了。粮饷、装备、协调、衔接——你在北平,这些事才能顺。”
“那广西的事,谁盯着?”
“健公。”
白崇禧没有说话,伸手拿起木几上那份文件,重新翻开。这回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翻页的声音在暮色中响着。他把文件看完,合上,放回木几上。“广西的部队、防区、装备、粮饷,都在这个方案里了。落实要一步步走,急不来。我留下来,盯着这些事一步一步走完。”
李宗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冯国梁一直靠在靠墙的那把竹椅上,此刻才开口:“老白留在广西,你把事情办到哪一步才去北平?”
白崇禧想了一下:“五个师的人头点清、训练展开。第三批物资到港、分发完毕、部队换装完成。南宁警备区和野战军的指挥边界磨合清楚。防城港要塞开工、主体结构建成。做到这一步,我才能走。”
“那就是明年的事了。”冯国梁说。
“明年就明年。”白崇禧说,“不急在一时,也不能拖。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但每一步都要走稳。”
李宗仁从椅子上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停在柚子树下。他伸手碰了一下最低的那颗柚子,果实轻轻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那我到了北平,先做什么?”
“先熟悉农业部的对接流程。”宋瑞华说,“你到了北平之后,和农业部把对接关系理顺。以后广西的粮草怎么拨、走哪条线、通过谁审批——这些事你在北平理顺了,广西这边就能少等一个月。”
“农业部框架已经搭好了,你到了先熟悉。”
李宗仁从柚子树下走回来,重新落座。“那就这样吧。我去北平,健公留在广西。两边路通了,整编才能落实。”
白崇禧坐在原处没有动。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就那么放着。“你走之后,广西的事我会看着。你在北平那边,粮饷和装备的事要接住。两边通了,广西的兵才不会觉得被人丢下了。”
“不会丢下。”李宗仁说,“我到北平了,广西的事才有定北军政府的人看着。”
白崇禧没有再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放下,端在手里,像是要用那点凉意把自己的思绪聚拢一下。
宋瑞华把木几上的文件收起来,放回皮包里。“基调定了,”她说,“广西的整编方向、德公北上、健公留桂、防城港要塞纳入序列、粮饷走农业部通道——这些事都定了。定的意思是:不会再改了。剩下的,就是时间的事了。”
冯国梁从靠墙的椅子上站起来,拍了一下裤子上不存在的灰。“时间的事,急不得。但时间的事,也不能靠等。批文到了,人到位了,剩下的就是一件一件做。”
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的柚子树在月光下投出一片稀疏的阴影,果实的轮廓被月光照得清晰,圆润而饱满,像一盏一盏还没点亮的小灯,悬在枝叶间等着被点亮的那一刻。
白崇禧站起来:“进屋吃饭吧。菜应该还热着。”
四个人站起来,往屋里走。宋瑞华走在最后,经过那张木几的时候,把桌面上的文件收起来,放回皮包里。
皮包的搭扣扣好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一扇门关拢后的锁舌归位。
屋里的灯亮了。桌子上摆着几样菜,一碟炒青菜、一碗酸汤、一盘腊肉炒蒜苗、一只炖鸡。
汤面上浮着一层浅金色的油,热气在灯下缓缓升腾。
白崇禧给每个人盛了一碗汤,没有客套。四个人各自接过碗,低头喝汤。
李宗仁喝了两口,放下碗:“北平的秋天,应该比南宁冷。”
“冷。”宋瑞华说,“但屋子里有暖气。你到了之后先适应几天。”
“刘湘在四川那边的整编,谈得怎么样了?”
“还没有谈。”
李宗仁没有再问。他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放下碗,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白崇禧坐在对面,低头喝汤,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李宗仁。
碗里的热气升起来,在他脸前形成一道薄薄的白雾。他没有说话,但他端着碗的手指在碗壁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喝汤,像是有一句话被汤的热气托住了。
窗外的月光照在院子里的柚子树上。果实挂在枝头,黄绿色的皮在夜风中微微泛着光,像是正在缓慢地、安静地走向自己的成熟。
(第一百三十二章 再会李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