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云州城的时候,是第三天的黄昏。
张老三骑着一匹快马,风尘仆仆地从城门外疾驰而入。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脸上满是尘土,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睛里布满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逃回来的溃兵。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兴奋的、激动的,像是捡到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他骑着马一路狂奔到县衙门口,不等马停稳就翻身跳了下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还是稳住了身形。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县衙,一边跑一边喊:“大人!大人!知府大人来了!知府大人明天就到!”
这一嗓子,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县衙里的人全都愣住了。正在院子里整理卷宗的文书抬起头来,手里的毛笔停在半空中,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了一团黑渍。正在擦拭兵器的衙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张老三的方向,嘴巴微微张开。就连后院正在喂鸡的厨娘都听到了动静,拎着鸡食勺子跑了出来,一脸好奇地张望着。
温景珩从书房里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副恰到好处的惊喜表情。他迎上前去,拍了拍张老三的肩膀,连声说:“辛苦了,辛苦了!快去歇着,让厨房给你煮碗热汤面,好好补补身子!”
张老三感动得眼眶发红,连连点头,跟着一个下人去了后院。
温景珩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四周那些探头探脑的衙役和文书,提高声音说道:“你们都听到了?知府大人明天就到!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把手头的活儿都拾掇利索了,别在知府大人面前丢了咱们云州的脸!”
众人纷纷应声,然后各自散去,忙活了起来。整个县衙一下子变得热闹非凡,到处都是脚步声和说话声,像是过年一样。
温景珩转身回了书房,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起来。他走到书案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拆开,看了一遍。信是沈砚堂的亲笔信,措辞客气而官方,大意是说本官已经启程,预计明日傍晚抵达云州,请温县令做好各项准备,确保公审顺利进行。
信的最后,沈砚堂还特意加了一句:“本官此次前来,只为秉公执法、查明真相,温县令不必多礼,一切以案件为重。”
温景珩看完这句话,冷笑了一声。
“秉公执法?查明真相?”他把信纸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地点了点,“说得真好听。你要是真的只想秉公执法,就不会提前半个月就派人来打听消息了。”
他把信收好,放进一个匣子里,锁好。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思考明天的每一个步骤。从楚砚舟上堂作证,到席慎被当众指认,再到证据的逐一呈现,每一个环节他都在脑海里预演了好几遍,确保万无一失。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楚砚舟的态度,太配合了。
自从那天早上楚砚舟来找他,说要请知府来监审之后,这个人就一直待在房间里,没有出来过。据守在门口的衙役汇报,楚砚舟整天不是躺在床上发呆,就是在桌边写写画画,偶尔还会一个人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诵什么东西。
这种表现,看起来像是一个即将在公堂上做重要指证的人的正常反应——紧张、焦虑、反复演练。但温景珩总觉得,楚砚舟的反应有些过于“正常”了。正常得不像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反而像是一个——胸有成竹的人。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不可能。楚砚舟不可能知道他的计划。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席慎,所有的线索都完美闭环,楚砚舟根本没有理由怀疑到他头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事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与此同时,这个消息也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云州城。
茶馆里,说书先生放下了手中的折扇,不再讲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转而开始分析起明天的公审来。他站在台子上,唾沫横飞地讲着:“诸位看官,明天可是个大日子!知府大人亲自来咱们云州审案,这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大事!那个神捕楚砚舟,据说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明天就要在公堂上当众指认真凶!你们说,这真凶到底是谁?”
台下的人群骚动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肯定是那个羊水魔的同伙!不然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我觉得没那么简单。你没看见这几天县衙里的动静吗?进进出出的,不知道在忙什么。”
“管他是谁呢,只要能破了案,把那些害人的东西都抓起来,咱们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说得对!这几个月闹得人心惶惶的,晚上都不敢让孩子出门,总算要有个结果了。”
说书先生拍了拍桌子,让大家安静下来,然后神秘兮兮地说:“诸位,我有个小道消息,不知道准不准——据说,这个真凶,就在县衙里头!”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酒楼里,几个当地的乡绅聚在一个包间里,一边喝酒一边谈论着这件事。其中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说:“这个案子闹了这么久,总算是要有个结果了。只是不知道,这个结果是好是坏啊。”
另一个中年乡绅接话道:“有知府大人亲自坐镇,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吧?毕竟知府大人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什么案子没审过?”
“话是这么说,但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老者摇了摇头,“你们想想,如果真凶真的是县衙内部的人,那这个案子牵扯的就不仅仅是一条两条人命了。整个云州城的脸面,都要丢尽了。”
“丢脸就丢脸呗,总比让真凶逍遥法外强。”一个年轻些的乡绅不以为然地说,“只要能还死者一个公道,就算把天捅个窟窿,那也是值得的。”
老者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街头上,小贩们的吆喝声比往常小了许多。他们一边做着生意,一边竖着耳朵听着过往行人的谈话,生怕错过什么重要的消息。卖菜的王婆婆甚至早早收了摊,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县衙门口不远处的墙根下,一边纳鞋底一边盯着县衙的大门,像是怕错过了什么好戏。
整个云州城都沉浸在一种奇异的氛围中——安静,却又躁动不安。像是一锅即将烧开的水,表面上看起来平静无波,但底下已经沸腾翻滚,随时都可能冲破锅盖,喷涌而出。
楚砚舟坐在窗前,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
他能感觉到外面的变化。那些原本对他冷嘲热讽的目光,如今已经变成了期待和好奇。那些原本避他如瘟疫的人,如今又开始有意无意地靠近他,想要从他嘴里套出一些消息来。人心就是这样,翻脸比翻书还快,今天把你捧上天,明天就能把你踩进泥里。
但他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明天的公堂。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他摊开白布,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
那是他这几天反复推敲之后,确定的最终方案。
第一步,在公堂上指认席慎,出示所有证据——包括那本账簿的抄本、土地庙里找到的陶罐、以及席慎深夜出入的可疑行踪。这一步的目的是把席慎彻底钉死,让他没有任何翻供的余地。
第二步,在席慎被逼入绝境之后,抛出最关键的一击——那块从黑衣人身上撕下来的布条。这块布条的材质和纹路,和县衙里统一配发的制服布料完全一致。这意味着,那些截杀他的黑衣人,很可能就是县衙里的人。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在所有人都以为真相大白的时候,把矛头指向真正的幕后黑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白布重新叠好,贴身放好。
明天,就是决战之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夕阳的余晖在天边燃烧着,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橙红色,像是泼洒了一地的颜料。几只归巢的鸟儿从天空中掠过,发出清脆的叫声,渐行渐远。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最平静的。
明天过后,这片平静就会被彻底打破。有些人会倒下,有些人会站起来,还有些人会露出他们真正的面目。
而他,将会是那个揭开所有面具的人。
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回桌边,点亮了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坚毅的面庞,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坚定的光芒。
明天,一切都会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