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曹站在破晓传媒那间只剩四面墙的办公室里,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橘子皮上还挂着水珠,像是刚从哪个水果摊上现买的。
“别紧张,”他说,“我不是来讨债的。”
何潇正蹲在墙角啃一根油条,闻言抬头,嘴里含含糊糊:“那你来干啥?这月房租我们真没着落,您要是来收楼的,好歹等我把这口吃完。”
老曹把橘子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办公桌上。橘子滚了两下,停在一沓打印稿旁边。那是他们昨晚排练到凌晨三点的成果,一首还没写完的歌,词只写到第二段,副歌部分全是空白。
“我来当证婚人。”老曹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周远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看了一眼老曹,又看了一眼那袋橘子。
“证什么婚?”他问。
“你们俩。”老曹指了指周远,又指了指何潇,“整个破晓传媒,就你俩还单着。我讨了你们三个月的债,堵过你们五次门,砸过一次玻璃——虽然那次是误伤,我道歉,但你们这摊子事,我比谁都清楚。”
何潇把最后一口油条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老曹,您这话说得跟要嫁闺女似的。”
“我闺女三岁。”老曹说,“我这是提前练手。”
周远放下茶杯,拉了把椅子坐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何潇看得出来,他在等老曹把话说完。
老曹在对面坐下,橘子袋往中间推了推:“吃。甜的,早市上挑的。”
何潇伸手拿了一个,剥开,掰了一瓣塞进嘴里。确实甜。他嚼着橘子,含糊不清地说:“老曹,您到底想说啥?”
“我想说,你们这破公司,三个月前欠我九万八,房租水电加违约金。我堵了你们二十一天,你们躲了我二十一天。后来我不堵了,不是因为你们还上了——你们一分没还,是因为那天晚上我路过这儿,看见你们三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吃泡面,一人一根火腿肠,分着吃。”
老曹顿了顿。
“我闺女三岁,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带她,最难的时候,兜里就剩七块钱,买了个面包,掰成两半,她一半我一半。她吃了两口就饱了,剩下的塞回我手里,说爸爸你吃。”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窗外传来早市收摊的吆喝声,混着电动车的喇叭声,隔着一层灰扑扑的玻璃,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那天蹲在马路牙子对面,看你们仨分那根火腿肠,我就想起我闺女。”老曹说,“我就想,这仨人,欠我钱,但没欠我别的。他们没跑,没赖,没跟我耍横。他们就是没钱。”
周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后来我打听了你们的事。”老曹说,“破晓传媒,以前做直播的,老板跑了,留了一屁股债。你们几个是接盘的,不是欠债的。你们本来可以不管,一拍屁股走人,让法院去清算。但你们没走。”
“我们没走是因为走不了。”何潇说,“这破地方租约签了三年,违约金比房租还高。”
老曹笑了:“那你现在也可以走。我不追了,那九万八,我认了。”
何潇剥橘子的手停了。
“但有个条件。”老曹说。
“您说。”
“你们得把这场演出做起来。”老曹说,“我闺女三岁,她没看过现场演出。我刷到过你们在街边唱的视频,她蹲在手机前面,看了三遍,跟我说爸爸他们唱得真好听。我想带她来看一场真的。”
周远放下茶杯。
“就这个?”
“就这个。”老曹说,“你们要是做起来了,那九万八,算我入股。你们要是没做起来,那九万八,就当我看走眼了,认栽。”
何潇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老曹,您这买卖做得亏。我们这场演出,场地还没着落呢。”
“场地我帮你们找。”老曹说,“我认识一个开旧厂房的朋友,空着半年了,水电通着,就是灰大。你们要是不嫌弃,我跟他打个招呼,租金先欠着。”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一瞬。周远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灰扑扑的玻璃窗。早市的风灌进来,带着油条和豆浆的味道,混着远处公交车的刹车声。
“老曹。”周远说。
“嗯?”
“你那天晚上看见我们蹲马路牙子上吃泡面,是什么时候?”
老曹想了想:“上个月十二号。那天降温,你们仨穿得都不厚。”
周远没回头。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声音听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那天晚上,我们刚被天幕的人从直播平台封了号。三个月的粉丝积累,一夜清零。田笑蹲在马路牙子上哭了半包纸巾,何潇说没事,明天再开个新号。我坐在那儿,想的是下个月房租从哪儿来。”
他转过身。
“你当时要是过来跟我们说,那九万八不用还了,我们可能反而不信。但你没说。你就在对面蹲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老曹挠了挠头:“我那天其实是想过去跟你们说,再宽限半个月。但看你们那样子,我没好意思开口。”
“你后来也没再催过。”周远说。
“催不动。”老曹说,“你们连火腿肠都分着吃了,我还能怎么催?”
何潇在旁边笑了一声:“老曹,您这证婚人当得,比民政局还走心。”
“那你们俩到底结不结?”老曹问。
“结什么结?”何潇瞪眼,“我跟周远是合伙人,不是两口子!”
“我说的不是你们俩。”老曹说,“我说的是你们这公司,跟这条街。你们要在这条街上做起来,就得跟这条街上的人处好关系。我算第一个。后面还有早餐摊的刘婶,她给你们多塞了仨月茶叶蛋了;还有路口修车的赵师傅,你们那辆破面包车,他给你们补了四次胎,一分钱没收。”
何潇沉默了。
“他们不是图你们什么。”老曹说,“他们就是看你们几个年轻人,不容易,还在撑。这条街上的人,谁没撑过?刘婶的丈夫前年走的,她一个人撑到现在。赵师傅的儿子在老家念书,他一年回去两趟。他们帮你们,不是指望你们还,是觉得你们值得帮。”
周远走回桌边,拿起那袋橘子,剥了一个。橘子皮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晰。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老曹。”他说。
“嗯?”
“那九万八,算你入股。但有个条件。”
“你说。”
“演出那天,你闺女得来。”周远说,“坐第一排。”
老曹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眼角有点红:“行。她肯定来。她还得带她的小板凳。”
何潇在旁边又拿了一个橘子:“那我也提个条件。”
“你说。”
“演出那天,您别穿那件皮夹克了。太像收保护费的。”
老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穿了五年的旧皮夹克,笑骂了一句:“你管我穿什么,我闺女说我穿这件帅。”
“您闺女三岁,她懂什么帅不帅。”
“她懂。”老曹说,“她说了,爸爸穿这件,像超人。”
办公室里笑成一片。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那沓写了一半的歌稿上。副歌部分的空白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笔迹很新,像是刚写上去的。
何潇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谁写的?”
周远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不太会写字的人,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老曹,你写的?”
老曹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我闺女教我的。她昨天在纸上画了半天,说要在你们歌里加一句。我不认识几个字,她念我写,写歪了。”
何潇把那行字念了出来:“心里有首歌,唱给听得懂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早市已经散了,阳光彻底亮起来,照在破晓传媒那块褪了色的招牌上。招牌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但阳光照在上面,像给它镀了一层新的颜色。
周远把那沓歌稿收起来,夹进文件夹里。
“老曹。”
“嗯?”
“这歌我们写完,第一个唱给你闺女听。”
老曹没说话。他站起来,把那袋橘子又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九万八,算我讨的喜糖钱。”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何潇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那袋橘子,忽然说:“周远,你说这世上,怎么还有这种人?”
周远把文件夹放进抽屉里,锁好。
“因为还没死透。”他说。
何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咱们就为了这群没死透的人,把这场演出做起来。”
他拿起最后一个橘子,掰开,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周远。
“别急,先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