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切开夜色,像两把钝刀,在荒草丛生的柏油路面上刮出一道窄窄的光痕。路面的裂缝里长满枯黄的野草,有些已经高过了膝盖,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影子被车灯拉得细长,如同无数根从地下伸出的手指。
何潇把车速压得很慢。
不是路况的问题。这条路虽然破败,但足够宽敞,足够平坦。他慢,是因为前方那个轮廓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人不想靠近。
城郊路148号。
锈蚀的铁牌歪在路边,上面除了地名,还被人用某种尖锐的东西刻了一行小字。车灯扫过那行字的瞬间,何潇看清了——
“别回头。”
三个字,笔画很深,像是刻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又像是刻完之后被反复描过很多遍。铁牌下方的草丛里,半埋着一个褪色的塑料路锥,旁边散落着几段黄色的警戒带,已经被风雨撕成了布条。铁牌上方约三米高的电线杆上,一个老旧的监控摄像头歪斜地挂着,镜头正对着路面。它的外壳已经锈迹斑斑,镜头玻璃碎了一半,裂痕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显然已经无法成像。但镜头深处有一个极微弱的红色光点,仍在有规律地闪烁,那是电源指示灯,意味着这台设备依然通着电,依然在记录着什么,只是记录的方式已经不再依赖那枚破碎的镜头。何潇瞥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车继续向前,五百米的路程像是被拉长成了五公里。道路两侧的树木逐渐密集起来,树冠在头顶交错,遮住了大半片天空。月光只能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像是一张巨大的、破碎的网。
“到了。”何潇说。
车停住了。
周远抬起头。
那家精神病院就在前方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它比周远想象中更大,或者说,它曾经很大。主楼是一栋三层建筑,灰白色的外墙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像是被剥了皮的伤口。楼顶的“城郊精神卫生中心”几个大字只剩下残缺的偏旁部首,其中一个“精”字掉了一半,只剩下一半悬在楼顶边沿,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主楼两侧各有一栋低矮的附楼,像是主楼伸出的两条手臂。正前方是一片长方形的空地,应该是从前的停车场或者活动场地,现在已经被杂草占领。空地中央有一个圆形的花坛,花坛里已经看不到任何花,只有一棵枯死的树,枝干扭曲,指向天空,像一个被定格在临终抽搐里的老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棵树。
枯树的枝干上,缠满了某种东西——不是藤蔓,不是植物,而是一圈一圈、一层一层的电缆和电线。那些线从四面八方延伸过来,贴着地面,绕过花坛,穿过草丛,最后汇聚到树干上,再顺着枝干向天空蔓延。线缆的种类五花八门,有粗壮的工业电缆,有细如发丝的光纤,有已经绝迹的老式电话线,甚至还有几根看起来像是从高压电塔上拆下来的裸线。
它们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而枯树就是网的中心。
周远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味,还有更深处某种说不清的、类似消毒水与霉味混合的气息。
“信号源就在主楼地下室。”何潇也下了车,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显示着频谱图。波形依然稳定,像是在等待什么。
田笑从后座下来,站在车旁,微微偏了偏头。她的耳朵在夜色中轻轻动了动,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有声音。”田笑说,“很低,很轻。从地下传来的。”
“什么声音?”周远问。
“像……呼吸。”田笑说,“很慢的呼吸。不是人的。也不是动物的。是某种……机械的节奏。每隔七秒一次。”
七秒一次。
周远在心里默默数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银色纹路。纹路安静地伏在皮肤上,没有发光,没有发热,没有任何异常。但那串SOS信号——三短三长三短,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的记忆里。
“那段音频呢?”周远问何潇,“你是在哪里截取到的?”
何潇指了指主楼的方向:“入口处有一个信号中继器,应该是后来被人装上去的。音频就是从中继器里截取到的一段循环广播。”
“循环广播。”周远重复了一遍。
“是。”何潇说,“每三十秒重复一次。内容完全相同。用的……是你的声音。”
周远的手指在档案上微微颤抖,419这个数字像烙铁般烫在他的记忆里——那是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数字。他用脚拨开面前的杂草,向大门的方向走了几步。大门的铁栅栏有一扇已经倒在地上,另一扇斜挂在门柱上,随时可能掉下来。门柱旁的值班室窗户全部破碎,里面漆黑一片,只能隐约看见一张翻倒的桌子和散落一地的纸张。
他跨过倒在地上的铁门,脚步落在院子里的碎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何潇和田笑跟在他身后,三人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成三条细长的黑线,朝着主楼的入口延伸。
主楼的大门是两扇玻璃门,其中一扇碎了,另一扇还完整,但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周远走到门前,凑近那块完整的玻璃,往里面看。
黑。
纯粹的、粘稠的黑。
月光只能照到门口两步远的地方,再往里,就什么也看不见了。那种黑带着一种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注视着门口的人,只是无法被看见。
“灯。”周远说。
何潇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支强光手电,递给他。周远打开开关,一道白色的光柱刺入黑暗。光柱照亮的区域很小,像是被黑暗吞噬了大部分光线,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圆形光斑在远处的地面上晃动。
周远把光斑缓缓移动。
门厅。地砖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墙上挂着一块已经变形的告示板,上面的纸张全部发黄卷曲,字迹模糊不清。告示板下方是一条长椅,长椅上放着一个布偶,一个没有脸的小熊。
再往里,是一个护士站。护士站的台面上散落着几支笔、一个翻倒的茶杯、一本翻开的登记簿。登记簿的页面上有字,但太远,看不清。
走廊从护士站两侧延伸出去,消失在黑暗中。左边那条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门上贴着什么标志,但已经被撕掉了大半。右边那条走廊的尽头是一面墙,墙上模糊地写着几个字,像是用油漆喷上去的。
周远眯起眼睛,让光斑对准那几个字。
“不要相信镜子。”
他轻轻地念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在夜风中异常清晰。
田笑在旁边微微一颤:“镜子?”
“这地方是精神病院。”何潇说,“有镜子很正常。但这句话……不太正常。”
周远没有说话。他注意到门厅左侧的墙壁上挂着一面老旧的镜子,镜面布满裂痕,像一张破碎的网。他的目光扫过镜面的瞬间,镜中自己的倒影似乎慢了一拍才跟上他的动作——只是一个极其短暂的延迟,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周远皱了一下眉,移开视线,没有深究。
“从左边走。”周远说,“信号源在地下室,需要找到楼梯。”
三人沿着左边的走廊前进。走廊两侧是病房,房门有的关着,有的半开,有的已经被拆掉。手电光照过每一扇门,光柱中飞舞着厚厚的灰尘,像是空气中悬浮着无数细小的颗粒,被他们的脚步搅动起来。
第一扇门。门牌号已经模糊,房间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翻倒的铁床,床头挂着一个输液架,输液架上挂着一个空的输液瓶,瓶底积着一层暗褐色的沉淀物。
第二扇门。门关着。门板上被人用指甲或者别的尖锐物划出了几道深深的痕迹,那些痕迹组成了一行字:“它在听。”
第三扇门。门半开。里面有一把椅子,椅子正对着门,上面坐着一个假人,一个用旧衣服和报纸做成的假人,头部是一个皱巴巴的纸团,上面用红色的笔画了两只眼睛。
田笑停住了脚步。
“那个假人……”她的声音有些紧,“刚才动了一下。”
周远把手电光锁定在假人身上。假人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两只红色的眼睛在强光下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两滴凝固的血。
“风。”何潇说,“这栋楼不密封,有风进来。”
“风不会让假人动。”田笑说,“不是那种动。是……头。头转了一下。”
周远盯着假人看了几秒。然后他走过去,把假人的头摘了下来。那个纸团很轻,上面除了两只红色的眼睛,还被人用细小的字写满了什么。周远把手电凑近。
那些字是同一个词,重复了几十遍:
“出去。”
周远把纸团放回假人的脖子上,转身继续走。
走廊很长,长得不符合这栋楼的尺度。周远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步数,走到第五十步的时候,他停下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厅的月光已经缩小成一个小小的光点,说明他们确实深入了建筑内部。但走廊的尽头依然看不到。
“这条走廊被拉长了。”何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技术性的冷静,“从外面看,主楼的宽度大约六十米。但这条走廊的长度已经超过八十米了。”
“空间折叠。”周远说。
“或者只是感觉。”何潇说,“黑暗会扭曲人对距离的感知。”
“不是感觉。”田笑说,“我数了。我们已经走了一百二十三步。每步大约零点六五米。我们走了至少八十米。但前面的走廊至少还有三十米。”
周远没有继续走。他把手电光缓缓移动,照亮了走廊尽头的墙壁。那面墙上有一扇门,门上方挂着一个绿色的标志:安全出口。但那个标志的灯没有亮,是暗的。
“门在那里。”周远说,“走。”
他们到达了那扇门前。门是铁制的,上面刷着灰色的漆,漆面已经起泡脱落。门把手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锁没有扣上,只是虚挂着。周远轻轻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水泥楼梯。楼梯很窄,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应急灯的底座,但灯已经不在了,只剩下几根裸露的电线从底座里伸出来,像几条僵死的蛇。
周远把光柱顺着楼梯照下去。
楼梯大约有二十级,到底部之后向右拐。拐角处有一扇半开的门,门上贴着一张纸,纸张已经发黄,上面打印着几个字:
“地下室一层·储藏区”
周远开始下楼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水泥楼梯面上覆盖着一层灰,但灰下面有脚印,不是他们的脚印。那些脚印比他们的更大,鞋底纹路更粗,像是某种工装靴。脚印一路延伸,朝着地下室的方向。
“有人来过。”周远低声说。
“而且不止一次。”何潇说。他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台阶上的灰层,“灰尘的厚度不一样。有的地方被踩实了,有的地方是后来重新落上的灰。说明有人反复进出过,但最近一次至少是几个月前。”
田笑站在楼梯顶端,没有下来。她的耳朵又在轻轻颤动。
“呼吸声更清楚了。”她说,“七秒一次。就在下面。但……多了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水。”田笑说,“滴水声。从更深处传来的。还有……”
她停住了。
“还有什么?”周远问。
“还有人在说话。”田笑说,“很轻,很模糊。像是从水里传上来的。”
周远和何潇对视了一眼。
“你听到的是说话声,还是录音?”何潇问。
田笑闭上眼睛,专注地听了几秒,然后摇头:“分辨不出来。太模糊了。但那个声音重复着同样的话,像是在念什么。节奏很固定。可能是录音。”
周远转过身,继续往下走。楼梯间里的空气越来越冷,每一口呼吸都能看到一层薄薄的白气。那种冷不是自然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带有某种渗透性的冷。
走到楼梯底部,右拐,穿过那扇半开的门。
地下室一层。
这里的空间比周远想象中更大。手电光扫过去,照见的是一排排金属货架,货架上堆满了落满灰尘的纸箱、塑料桶、废弃的医疗器械。墙壁上布满了管道,有些管道外面包着已经发霉的保温棉,有些管道已经完全锈穿,露出黑乎乎的孔洞。地上有水渍——不是湿的,而是干涸后留下的水痕,像是曾经有过积水,后来蒸发了,只剩下地面上一圈圈不规则的纹路。
“那些线缆。”何潇用手电照向天花板。
周远抬头。地下室的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线缆,和外面枯树上的那些一样,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贴着天花板向更深处延伸。它们像是一根根黑色的血管,将某种东西从外面输送到地下室的深处。
“信号源在哪个方向?”周远问。
何潇低头看平板,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东北角。直线距离大约三十五米。但前面有墙,可能需要绕行。”
“那些线缆的方向呢?”
何潇观察了一下:“也是东北角。”
周远没再说话。他举着手电,穿过一排排货架,朝着东北方向前进。货架之间很窄,只能侧身通过。纸箱上的标签大多已经模糊,但偶尔能看清几个字:“床单”“约束带”“氯化钠注射液”“病历档案”……
病历档案。
周远停下了脚步。他看见左手边的一个货架上,堆着几十个纸箱,每个纸箱上都用黑色记号笔写着编号和年份。最近的几个纸箱上写着“2018年”,最远的几个已经看不清楚。
“这里的档案为什么没有搬走?”周远低声说。
“废弃的精神病院,档案应该早就被转移了。”何潇说,“除非这些档案不是官方的。”
周远抽出一个纸箱,打开。箱子里是一排排的文件夹,每个文件夹的封面上都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脸已经被霉菌侵蚀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轮廓。但每张照片下方都有一行字,用蓝色墨水写着:
“个体编号:400-”
周远抽出的这个箱子里的档案,编号从400到419。
他翻开最上面那本。纸张已经发脆,边缘碎裂。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某种数据,不是医学数据,而是,波形图。几百行、几千行的波形图,每个波形图旁边都标注着日期、时间和一段简短的文字描述。
“个体400。共振频率0.7Hz。反应:无。备注:与核心同步率低于阈值。”
“个体401。共振频率0.8Hz。反应:微弱。备注:梦话中出现‘门’字。”
“个体402。共振频率0.9Hz。反应:无。备注:低于阈值。”
周远一页页翻过去。每个个体的记录格式完全相同,唯一变化的只有频率、反应和备注。频率从0.7Hz开始,逐个递增。到了个体410之后,反应开始明显起来。
“个体410。共振频率1.7Hz。反应:强烈。备注:出现自残行为,声称‘门在叫他’。”
“个体411。共振频率1.8Hz。反应:强烈。备注:无睡眠状态下持续说话,内容为同一句话:‘欢迎回家’。”
“个体412。共振频率2.0Hz。反应:失控。备注:试图挖出自己的眼睛,声称‘镜子里的自己不是自己’。”
周远的手指在纸张上停顿了一下。
个体412。频率2.0Hz。
他继续翻。
“个体419。共振频率3.3Hz。反应:——”
那一行的备注是空白的。整张纸上只有这一行没有写任何内容。而这一行的下面,被某种尖锐的东西划出了十几道深痕,像是写字的人在这里崩溃了。周远翻到下一页,发现一张夹在档案里的便签纸,纸张边缘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上面只写着一行字:
“个体419与核心同源。镜像存在。不可分离。419号是主角在平行世界的镜像,两者意识相连。”
便签纸的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被人匆忙写下的,笔迹比正面潦草得多:
“419号入院时曾反复提及‘冷却塔’与‘门’。与档案库中另一起案例高度相似。该案例编号已封存,无法调阅。”
周远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冷却塔。门。这些词他太熟悉了——它们贯穿了他过去几天的所有经历。而档案中提到的“另一起案例”,编号被封存,无法调阅,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他之前,还有别人走过同样的路?意味着他并不是第一个被碎片选中的人?而“镜像存在”四个字,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他的意识里——如果419号是他在平行世界的镜像,那么他们之间共享的不仅仅是频率,还有更深层的某种连接。
他把便签纸小心地放回档案中,合上纸箱。他看了看这一排货架上的纸箱数量,不止几十个。从编号400开始,一直到编号419,一共二十个纸箱。但后面还有更多的纸箱,被堆放在货架的更高层,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编号已经看不清楚了。
“四百一十九……”周远低声说。
何潇看着他:“怎么了?”
“那个编号和碎片对应。”周远说,“第四百一十九号碎片。但这里记录的个体编号也是419。这不是巧合。”
田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的意思是,这个世界里也有人在研究碎片?”
“不一定是研究碎片。”周远说,“可能,碎片本来就是从这些人身上剥离出来的。”
他沉默了。
脚步声在储藏区回荡。他们继续向东北角前进。穿过最后一排货架后,面前出现了一扇铁门。铁门上挂着一块已经变形的牌子,上面写着:“配电机房·闲人免入”。
门没有锁。准确地说,门锁已经被破坏了,锁芯被某种工具强行凿开,门把手上留着一圈新鲜的划痕。周远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大约三十平米的房间。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台老旧的配电柜,柜门大开,里面的电线和开关已经全部被拆掉,只剩下一个空壳。配电柜上方的天花板上,所有的线缆在这里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线团,像是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脏。
线团的正下方,放着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和走廊里那个假人类似的东西,但制作得更加精细。它穿着灰色的工作服,脚上套着一双工装靴,鞋底的纹路很粗,和楼梯上的脚印完全吻合。它的头部是一个用白色纱布包裹的球体,纱布上画着一张脸: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嘴是咧开的,露出一个巨大的笑容。
那个笑容画得很用力,红色的颜料从嘴角处溢出来,顺着纱布的纹理往下淌,已经干了。
“那个信号从它身上发出来的。”何潇说。
周远走过去。假人的胸口处有一个小洞,里面放着一台黑色的小型设备,上面有几个指示灯正在缓慢闪烁。设备的外壳上贴着一个小标签,标签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中继器·编号7”
周远伸手,把设备从假人胸口取出来。设备并不重,外壳是塑料的,表面有些发热。何潇接过设备,用平板的接口连接,开始读取数据。
“音频就是从这里循环广播的。”何潇说,“但它的信号已经变得很弱了。如果不是这个线团起到了天线的作用,可能早就断了。”
“它广播了多久?”周远问。
何潇查看数据:“根据时间戳,广播从昨天开始。也就是你进入冷却塔之后大约十分钟。”
又是那个时间窗口。
周远把视线从那个笑脸假人上移开,环顾整个房间。房间的墙壁上布满了涂鸦——不是涂鸦,是字。用粉笔写的、用油漆喷的、用尖锐物刻的。这些字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每一寸墙壁,有些地方已经重叠了十几层,根本分不清哪一层是最早的。
“别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门开了,它在等。”
“四百一十九个,只有一个能回去。”
“不要照镜子。”
“它用你的脸说话。”
“钥匙不需要两截。一截就够了。因为真正的钥匙是意识,不是实体。”
“欢迎回家,继承者。”
周远的目光停在那行“钥匙不需要两截”上。他想起在冷却塔里看到的那些信息,碎片被分成两截,需要合在一起才能打开门。但这里写的是:钥匙不需要两截。一截就够了。因为真正的钥匙是意识,不是实体。
两种说法,完全矛盾。但墙壁上的那行字给出了一个解释——如果钥匙的本质是意识而非实体,那么碎片的物理形态只是载体,真正的关键在于持有者的意识是否与门产生共振。两截碎片合在一起,或许只是为了让意识达到某种阈值,而并非门开启的必要条件。
“这些字是谁写的?”田笑问。
周远摇头。他走到墙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字迹。粉笔灰粘在他的指尖上,像是干涸了很久。但当他碰到其中一行字——“欢迎回家,继承者”,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微弱的震动。
不是墙壁在震动。
是他的手腕。
银色纹路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发出极其微弱的光。光很淡,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但周远看得清清楚楚。
“它醒了。”田笑说。
周远低头看向手腕。纹路的光没有消失,而是在有规律地闪动。那是一种他能理解的节奏——不是SOS,不是三长两短,而是某种更古老的编码方式。
“门还开着。”周远读出了纹路传递的信息。
何潇猛地抬头:“什么?”
“门还开着。”周远重复了一遍,“不是外面的门。是混沌之门。它没有被关上。覆盖没有完成。”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一块冰掉在地上。
“那你在冷却塔里经历的是什么?”何潇问。
“我以为我完成了覆盖。”周远说,“我以为门关上了。但现在看来……我可能只是完成了覆盖的一部分。或者,覆盖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他看向那个笑脸假人,看向那个黑色的线团,看向墙壁上层层叠叠的字迹。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何潇和田笑都愣住的话:
“那个用我的声音广播的音频,是我自己录的。”
“什么?”
“不是现在这个我。”周远说,“是另一个时间线上的我。他在警告这个时间线的我,别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真相。”
他停顿了一下。
“覆盖不是关闭门的机制。覆盖是打开门的最终步骤。”
何潇的平板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屏幕上显示“检测到异常共振频率,与419号档案完全匹配”,三人瞬间僵在原地。田笑第一个反应过来:“如果覆盖不是关闭门的机制,那第四百一十九号为什么要让你完成覆盖?”
周远没有回答。他想起档案里那张便签纸上的字——“与核心同源。镜像存在。不可分离。”如果419号碎片与他同源,那么覆盖的过程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关闭门,而是为了让两个镜像重新合一,从而让门彻底打开。
他转过身,看着天花板上那个巨大的线团。线团在微微颤动,像是一颗真正的心脏在跳动。频率很慢。
七秒一次。
周远举起手电,让光柱穿透线团的缝隙。光线照进去的一瞬间,他看见了——线团的中心,有一面镜子。
不是普通的镜子。是一面椭圆形的小镜子,镜面朝上,反射着光。镜子的边框是银色的,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和周远手腕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而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天花板,不是线团,不是这间屋子。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扇门。
那扇门正对着镜子,开着一道缝。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门的另一边呼吸。
周远刚看清镜中的门,镜面突然如水面般剧烈波动,暗红光芒瞬间吞噬了整个镜面。镜子中的门缝扭曲如活物,暗红光芒像血液般在镜面流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门缝又张开了一点,比刚才更宽。暗红色的光从门缝中渗出来,像某种粘稠的液体,缓慢地、一滴滴地流淌过镜面,在镜子的边缘汇聚成细小的光珠,然后无声地滴落。每一滴光珠落下的瞬间,周远都能感觉到手腕上的纹路随之跳动一次,像是某种呼应。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
“别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如果你看到这面镜子——说明我已经失败了。”
声音消失了。
那扇门的缝隙里,暗红色的光猛地暴涨,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等到了它想等的人。
周远手腕上的银色纹路开始剧烈闪烁。
S-O-S。
但这次,三短三长三短之后,又多了三个短的信号。
不是“救救我”。
是“快跑”。
几乎在同一瞬间,房间里的灯光开始剧烈闪烁,那盏早已废弃的吊灯竟然亮了起来,发出刺耳的电流声,光线忽明忽暗,像是某种东西正在挣扎着苏醒。温度骤然下降,周远呼出的白气变得浓稠,像是凝结在空气中。远处传来一阵金属摩擦声,尖锐而刺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管道深处被拖拽着移动。
周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耳膜上。他的目光扫过那面镜子——镜面已经完全被暗红色的光淹没,像是一道正在流血的伤口。他想起档案里那行字:“个体419与核心同源。镜像存在。不可分离。”同源。镜像。不可分离。如果镜子里的门彻底打开,会发生什么?他不敢想。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田笑的手腕。他的手指收紧的瞬间,感觉到田笑的手冰凉,脉搏跳得极快。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秒的停顿,只有半秒——然后他对着何潇吼了一声:
“跑!”
话音未落,天花板上的线团炸开了。无数黑色的线缆像活物一样从天花板上脱落,扭曲、翻滚、抽打着空气,像是一颗心脏被剖开时喷涌而出的血管。暗红色的光从线团中心炸裂开来,将整间屋子染成一片血色的海洋。
周远拉着田笑,朝着门口冲去。他的余光瞥见那面镜子从线团中坠落,镜面朝上,映出他的脸,但镜中的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不属于他的笑容。
(第20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