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虹把车停在江边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她没下车，熄了火，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靠上去，盯着挡风玻璃上残留的雨痕。江面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倒映的霓虹被水汽晕开，像一幅洇了水的画。那些雨痕把城市的灯火割成碎片，一道一道，细得像裂纹。她伸手摸了一下玻璃，指尖冰凉。这些年——她没往下想，只是把手收回来，攥了攥。
傍晚时分，暮色从江面漫上来，对岸的楼群被染成一片模糊的剪影。下午那场问询，她本可以置身事外。但陆昂发来的那条消息，她看了三遍。然后她知道自己得去。
监察室的门关上，江虹就明白了——这不是问询，是围猎。桌上的材料像一摞无声的指控，每一页都指向陆昂。长桌对面坐着三个人：两个穿深灰制服的监察员，一个天幕集团派来的法务代表。桌面上摊着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和转账流水，每一页都用红笔圈出了关键行。
“江总。”左边的监察员翻着材料，语气不紧不慢，“陆昂作为破晓传媒的实际控制人，在破产清算期间与多家MCN机构存在异常资金往来。我们查到他名下有三笔转账，收款方都是同一家壳公司，这家壳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你前下属。”
江虹的指尖在扶手上轻敲。节奏是陆昂很久以前教她的——破晓传媒还在筹备时，他开玩笑说这是他们的秘密暗号，万一哪天在正式场合碰面，不方便说话，就用这个节奏打个招呼。她当时笑他多虑。现在她每敲一下，心就紧一分。对面的人如果识破了这个节奏，如果陆昂的暗号被记录在案，她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变成串供的证据。她强迫自己稳住，不让停顿暴露迟疑。那三笔转账她认识——陆昂在破晓传媒最困难的时候，自掏腰包给几个被欠薪的主播垫了工资。走壳公司是因为当时破晓传媒的账户已被冻结，任何一笔对外转账都会触发监管警报。
“那三笔转账的用途，我清楚。”江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是主播薪酬垫付。走壳公司是因为破晓传媒的账户当时被冻结，陆昂用个人资金垫付了欠薪。你们查收款方的后续流水，会发现那些钱在到账后二十四小时内全部转给了个人账户，备注是‘工资补发’。”
监察员翻了翻材料，没有反驳。江虹的目光扫过桌面，忽然停住了。材料中夹着一张破晓传媒主播的照片。嘴角那个弧度——何潇。她想起第一次看破晓传媒直播的那个深夜，何潇蹲在直播间角落给一只流浪猫喂水，嘴里絮絮叨叨地跟猫说话，弹幕刷了一屏“哈哈哈”。可他一开口唱歌，整个直播间瞬间安静下来。那种带着点痞气的自信，像是天生就知道自己会被人看见。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江总。”右边的监察员突然开口，声音比左边那位更沉，“你替陆昂挡这一次，值得吗？据我们所知，你和破晓传媒并无直接利益关联，你现在的职位是天幕集团内容审核部负责人，而破晓传媒的破产清算，恰恰是在天幕集团的法务框架下推进的。你替一个‘对手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作证，这中间的风险，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江虹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随即恢复节奏。她抬眼看向那位监察员，目光平静：“我作证，不是替谁挡枪，是因为那三笔转账的用途我亲眼核实过。破晓传媒的账户冻结记录、陆昂的个人银行流水、主播的收款确认书——这些材料下午会由财务直接提交。你们查完之后，如果还认为有问题，我随时可以再来。”
监察员没有立刻接话，低头在材料上做了个记号。天幕集团的法务代表却开了口：“江女士，我们理解你的解释。但按照流程，我们需要陆昂本人到场说明情况，你替他来，恐怕不符合程序。”
“陆昂今天上午在法院，处理破晓传媒的债务重组听证。”江虹说，“他让我带话——那三笔转账的完整凭证和收款人确认书，下午会由破晓传媒的财务直接提交给监察组。如果你们需要他本人到场，我可以协调明天上午的时间。”
法务代表看了她一眼，嘴张了张，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问询结束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江虹走出监察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手心渗出一层薄汗。不是紧张——是一种久违的战栗，像是身体在提醒她，某些东西正在苏醒。像是站在一扇被雾气笼罩的门前，门后的轮廓若隐若现，她知道那里有答案，却不知那答案会让她走向何方。
她开车出城，漫无目的地绕了几圈，最后停在了江边。
手机在副驾座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陆昂发来的消息：“今天的事，谢了。”
江虹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回去，重新望向江面。水汽在夜色中缓缓流动，对岸的灯光像被揉碎了一样，散成一片模糊的暖色。
她想起下午问询时看到的那张照片里何潇嘴角的弧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行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在做A&R，每天听无数个小样，从里面挑出那些能打动人的声音。那时候她觉得音乐是这世界上最诚实的东西——一个人开口唱歌，他的欢喜、他的痛、他藏了半辈子的秘密，全都在那几秒钟里摊开给人看。
后来她进了天幕集团，做了内容审核部的负责人。她开始学会听另一种东西。不是歌声里的情绪，而是数据里的信号。一首歌能不能火，一个主播能不能爆，算法比耳朵更准。她用数据代替直觉，用流量代替感动。她以为自己变得更聪明了。直到某一天她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一首歌打动过了。
破晓传媒那五个人的出现，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她以为已经死掉的水面。她看过他们的直播——那个叫何潇的主持人，台上嘻嘻哈哈，嘴里永远没个正形。但每次开口唱歌的时候，整个直播间都会安静下来。那种安静不是数据能解释的东西。她想起那次直播里何潇唱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说“这首歌送给一个很久没被感动过的人”。她当时觉得那句话是说给所有观众听的。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那笑容里藏着别的东西。也许有些东西从来就没有死过，只是被埋得太深了。
江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潮湿的江风灌进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她闭上眼睛，听见远处有人在吹口琴——断断续续的旋律，像是某个老歌的片段，被风切成一段一段的，飘到耳边又散开。
她想起下午问询时那位监察员的话——“你替陆昂挡这一次，值得吗？”她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当那摞材料摊在桌上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的不是陆昂，不是破晓传媒，而是很多年前那个还在听小样的自己。那个自己会怎么说？
那个自己大概会说：讲道理，那三笔转账不是脏钱。
江虹睁开眼，把车窗摇上去。她拿起手机，给陆昂回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监察组那边我陪你去。带上所有凭证，别漏。”
发完消息，她发动车子，打了一把方向盘，驶离江边。后视镜里，江面的水汽渐渐散去，城市的灯火重新占据视野。挡风玻璃上的雨痕已经干了大半，只剩几道浅淡的印记，在路灯的光线下像细长的银线。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退。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扫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江女士，我是破晓传媒的何潇。听说你今天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别的不说，改天请你吃早餐——我们楼下那家肠粉摊，老板的手艺，天幕集团的食堂比不了。”
江虹盯着那条短信，指尖在屏幕上颤抖，最终回复：明天见，我带你去吃肠粉。发出去之后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自己的手指会比脑子先做决定。她把手机放回副驾座，继续开车，融进了城市的车流里。夜色干净，没有雨。路灯一盏一盏掠过车窗，像被拉长的光带。江虹听着轮胎碾过湿漉漉路面的声音，忽然想起那首口琴曲的旋律，她还是没有想起那首歌叫什么名字，但她记住了那个调子。像是某种很久以前听过的东西，在身体深处轻轻应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