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幻镜
山谷震颤不休，大地的裂纹开始蔓延。
尘封多年的煞风教山门彻底开启！
漆黑深邃的门洞吞云吐雾，阵阵阴寒煞风自门内吹拂而出，带着古老，邪异的气息，压得全场修士心头微凛。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齐齐汇聚在高台之上那道身影身上。
正是那名杀伐狠戾的阴罗宗筑基后期队长。
全场寂静，无人敢抢先一步。
谁都清楚，这位大宗修士霸道强势，出手无情，先前当众斩杀散修立威，此刻谁先贸然闯门，便是挑衅他的威严。
万众瞩目之下，那名阴罗宗队长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眸光冷冽如刀，淡淡扫视一圈全场众人。
眼底没有急切，没有贪妄，只有从容与漠然。
乱世机缘，宗门底蕴，让他早已习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无需言语，他只是微微抬手。
身后六名阴罗宗修士立刻起身，列成整齐队列。
队长率先抬步，不急不缓，带着麾下队员，昂首阔步，率先踏入漆黑的煞风教山门之内。
直到一行人身影彻底没入门洞，压在众人心头的巨石方才落下。
“冲！”
不知是谁低喝一声。
压抑许久的各方历练者，鱼贯而入，争先恐后的涌入遗迹山门，生怕落后一步错失机缘。
人流滚滚，喧嚣沸腾。
云舟牵住苏婉的手，趁着人流间隙，不疾不徐，低调混入人群，一同踏入山门。
一入煞风教遗迹，天地骤变。
外界天光隔绝，门内昏暗苍茫，阴风拂面，脚下石阶古老厚重，绵延向上直通云海深处。
一道苍茫淡漠的古音，凭空响彻整片山门空间。
【煞风择徒，不问善恶，不问德行，唯问道心。】
一句话，道破此关真谛。
这座上古魔教的入门筛选，从来不以世俗道德评判对错。
话音落下的刹那，漫天阴风骤起，无数细碎黑雾侵入每一名修士识海。
幻境降临！
所有人瞬间被拉入独立的世界。
眼前景物置换，人人身陷专属心魔之境。
苏婉立身一片漫天戈壁黄沙之中。
不远处，一位青衫修士孤身独立，正是他日思夜想的父亲，苏林。
下一秒，天外雪白剑罡轰然斩落！
看着父亲身躯断裂，血染黄沙的一幕，苏婉心口剧痛，泪水瞬间浸湿眼眶。
明知可能是假，可血脉连心，此情此景依旧痛彻骨髓。
她想喊声“爹”，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拼命往前跑，但脚像踩在泥里，一步也迈不动。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剑罡落下，看着父亲身躯断裂，看着血染黄沙。
而云舟的幻境，却是截然不同的人间圆满。
他立身熟悉的云氏祖地，炊烟袅袅，屋舍井然。
多年未见的父母眉眼温和，康健安好，笑语盈盈立于院前，再也没有当年流离战乱的凄苦。
庭院之中，一名温婉清丽的女子静立浅笑，眉眼温柔，正是他年少定亲的故妻，云清瑶。
岁月静好，阖家安稳。
耳边是父母温声叮嘱，身前是爱妻温柔相伴。
画面温暖圆满，是云舟此生最渴望、最遗憾、最求而不得的人生。
他甚至顺利继任云氏族长之位，族中兴旺，亲友安康，身侧还有娇妻相伴，一生无忧，再无战乱流离。
圆满得毫无瑕疵，温柔得足以让人甘愿沉沦，永世不醒。
云舟一时失神，下意识伸手，轻轻拥入云清瑶温暖的怀抱。
多年遗憾，一朝圆满，心底酸涩与满足交织，几乎让他放弃一切清醒，甘愿永留此间幻梦。
可就在他沉溺温情的瞬间。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带着委屈哽咽的女声。
“云舟……”
是苏婉的声音！
轻轻一声，如同惊雷炸响在他识海！
瞬间，漫天圆满画面剧烈震颤，扭曲，开裂。
父母的笑容开始虚化，祖地炊烟逐渐消散，怀中人的温度慢慢冰冷。
云舟骤然回神，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清明与冷彻。
都是假的。
这是心魔幻境，是执念编织的美梦。
美梦再真，终究是镜花水月。
他此生颠沛、杀伐负重、步步惊心，何来岁月圆满、阖家安稳？
一念清明，道心稳固。
云舟咬下心间不舍，硬生生挣脱云清瑶的怀抱，决然转身，踏碎满院温柔幻境！
眼前黑暗褪去，天光重现。
他成功踏出道心幻镜，重回遗迹山门石阶之上。
不远处，苏婉恰好也刚刚挣脱幻境，眼眶通红，鼻尖微酸，显然刚刚哭过。
见云舟走出，她立刻小跑上前，声音软软带着余悸。
“云舟，我刚刚又看到我爹战死的画面了……”
“太真实了，我明明知道是幻境，可还是好难过。”
云舟看着她泛红的眼眸，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别怕，都是假的。”
“幻境皆是心魔虚妄，现实里，我会一直陪着你。”
苏婉轻轻“嗯”了一声，压下心底酸涩，重整心绪。
两人一同抬步，顺着绵延无尽的古老石阶继续向上。
此阶禁御空，天地重力厚重百倍，步步沉滞，压得人气血凝滞，步履十分沉重。
苏婉的腿在抖，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走。云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让她借力。两个人没有说话，但彼此的呼吸节奏越来越同步。
两人相互搀扶，彼此借力，稳步向前走去。
一路行来，沿途不少修士瘫坐石阶，双目无神，喃喃自语，沉沦在幻境之中，再也走不出来。
一个年轻修士跪在石阶上，抱着一个已经虚化的女子身影，哭得撕心裂肺。
一个中年散修站在幻境里，对着天空狂笑，嘴里反复念叨着“我杀了你全家，我杀了你全家”。
一个白发老修士在幻境里盘膝而坐，面色安详，已经彻底断了气息。他在幻境里“长生”了。
短短一道心魔关卡，已然淘汰将近三成入场修士。
能坚持走到石阶终点的，无一不是道心坚韧，心性远超常人之辈。
终于，二人相互搀扶，踏上石阶最高平台。
平台空旷宽阔，寥寥数十人零星站立，人数相比初入山门时，已然锐减大半。
而平台最前方，那道玄黑身影静静的站在那里。
正是那名阴罗宗筑基后期队长。
他早已通关幻境，静立等候许久，气息沉稳，周身煞气愈发浓郁。
似是感知到了后方动静，他缓缓的转头。
冰冷眸光精准落在刚刚抵达的云舟身上。
刹那间，他眼底再次浮现浓浓的疑惑与费解。
他眉头微不可察蹙起，心底暗自沉吟：
“这人身上的气息波动……我一定在哪见过。
到底是何处？”
两次偶遇，两次莫名熟悉。
可任凭他如何回想，始终抓不到半点头绪。
百思不得其解，他眸光沉沉，深深多看了云舟一眼，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平视前方关卡入口。
被对方目光锁定的瞬间，云舟心神微敛。
他清楚，自己已然被这名阴罗宗高层修士莫名记挂上了。
被强者莫名留意，绝非好事。
云舟不愿多生事端，当即牵住苏婉的手，默默移步退到平台边角。
二人背靠背相互拱卫，盘膝静坐，收敛所有气息锋芒。
低调蛰伏，静待下一关开启。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四十八年 夏】
煞风遗迹开启，入门只问道心，不分善恶。
我陷圆满幻梦，父母安在，清瑶相伴，族兴家宁，是我幼时所求之安稳。
阴罗宗筑基后期修士对我存疑，数次暗地里打量我。不知道是否是我修炼《黄泉鬼武像》的原因。
【后世·云舟传·私录批注】
此梦过后，云舟言再未梦见父母，亦再未梦见云清瑶。
他把他们，留在了这个幻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