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再度发出沉闷的轰鸣，那道血色细缝猛地向两侧撑开，转瞬裂开半丈之宽。

　　黑水疯狂涌入纸山，裹挟细碎骨片，撞得青砖叮当作响，无数密密麻麻的枯手死死扣住门沿，拼命向外掰扯。

　　门内漫起刺骨冷雾，众人口鼻呼出的气息，转瞬凝结成层层白霜。

　　苏忘川连连后退三步，他身后的无史会修士纷纷拔刀出鞘，却无一人敢再向石门靠近半步。

　　苏忘川死死盯着奔涌而入的黑水，竭力压住嗓音的颤抖，急声质问：“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不交？等黑水漫过脚踝，整座纸山都会沉入无史海，届时你刻下的任何人名，全都没用！”

　　沈念风依旧面色冰冷，默然不语，只垂眸紧盯手中紧握的空白残页。石板上的血色字迹幽幽泛着红光，其中牢牢牵系着的，正是苏忘川的命籍。

　　沈念云踩着青砖边缘，语气急促地提醒：“哥，黑水漫过来了！”

　　她腕间暗金纹路顺着手背迅速爬满断刀刀身，抬手挥刀狠狠劈开迎面涌来的黑水，顺势斩断几只攀爬上岸的枯手，刀锋一转，直直抵在苏忘川鼻尖，冷厉喝道：“反正交给他也是死，不如先斩了他，落个痛快！”

　　贺兰照死死抱紧拓片匣，手忙脚乱地跃上断裂的石桌，焦灼大喊：“我说二位，先别忙着动手砍人！这扇门，连半炷香都撑不住了！”

　　沈念风沉着面容走到妹妹身侧，肩头轻轻碰了她一下，低声叮嘱：“阿云，下手收着力道，留几具全尸堵门。”

　　沈念云眸光微动，瞬间领会他的用意，当即收刃换势，以厚重刀背为锋，将涌来的亡魂与滔天黑水狠狠拍回门缝，低声问道：“懂了，你打算如何收场？”

　　沈念风面无抬眼，看向苏忘川，淡淡吐出三字：“收他的租。”

　　苏忘川见他抬手按住石板，瞬间察觉胸口的因果线骤然绷紧，心神大凛。

　　沈念风以流血的指腹死死按压住石板上苏忘川的名字，双生残页骤然催动，腕间暗金纹路与石面血字瞬间贯通一体，语声冰冷：“当年你将名字刻在此处，靠着这页空白页，躲了顾长生十几年追杀。纸山平白护你多年，今日，也该你付出代价了。”

　　苏忘川胸口骤然一沉，声音不受控制发颤变调，厉声警示：“沈念风，你别乱来！这块底板根本承载不住这么多因果重压，一旦碎裂，今日无人能活！”

　　沈念风神色平静地注视着他，语气淡漠却极具压迫感：“那你最好咬牙撑住。毕竟，你远比我惜命。”

　　石门上方轰然坠落一块巨石，门缝被再度撑宽数分，腥臭刺骨的黑水瞬间漫至众人脚边。

　　沈念风借着双生残页的力量，强行逆转石门碎裂的结局，将修复屏障、抵御黑水的所有沉重代价，尽数转嫁、捆绑到石板的名字之上。

　　所有代价，尽数由苏忘川一人承担。

　　苏忘川骤然发出一声闷哼，胸前衣料瞬间炸裂，皮肉之下渗出细密漆黑血珠。

　　无史海冲击石门的狂暴巨力，正顺着那道绑定的因果线，狠狠砸在他的命籍之上。

　　几名无史会修士见状，刚想上前相助，便被苏忘川厉声喝止：“都给我退回去！”

　　他双腿剧烈发颤，死死咬牙站稳身形，强忍体内翻涌的剧痛。

　　沈念风按在字迹上的手指分毫未松，沉声吩咐：“阿云，盯死他们。这群废物，交给我来拿捏。”

　　沈念云提刀径直冲入修士阵列，挥动刀背接连重创数人，逼得众人连连后退，反手斩断他们腰间悬挂的木牌。

　　失去木牌阴气滋养，几名修士周身气机瞬间溃散。她稳稳伫立在苏忘川三步之外，横刀挡路，冷然威慑：“我看谁敢再动一下试试！”

　　苏忘川强忍剧痛，咬牙低吼：“沈念风，你这疯子到底想要什么？”

　　沈念风托着石板，一步步向着漏水的石门缓步走去，每逼近一分，压在苏忘川肩头的生死重压便沉重一分，语气平静道：“借你手下的人，把门堵上。你如今命籍绑定空白页，只要我不抹去你的名字，天册便无法动你分毫。我能保你性命。”

　　贺兰照立在断石桌上，看得失神，一时忘了躲闪，猛然回神后连连挥手高喊：“喂！你们玄碑宗补界碑的阵法怎么布？天干走五位，地支守七合！必须找阴气极重的活人填补裂口，单凭你这块破石板，根本堵不住洪流！听明白没有？”

　　沈念风冷冷转头看向苏忘川，冷声勒令：“让你的手下，立刻滚过去布阵。”

　　苏忘川不敢违抗，咬牙厉声下令：“都愣着干什么？赶紧给我滚过去布阵！”

　　十几名修士面面相觑，满心迟疑。沈念云将断刀重重磕在青砖之上，发出刺耳脆响示威。众修士心头一紧，硬着头皮冲向石门，依照贺兰照所言的方位迅速站定。

　　浓重阴气从众修士体内被强行抽离，死死贴住不断渗水的石门裂缝。

　　沈念风借机催动怀中残页，强行将阵中所有人的因果，尽数绑定在岌岌可危的石门之上。

　　修士体内灵力被无情抽空，在喷涌不止的门缝处凝结出一层单薄的黑灰色屏障。

　　疯狂涌入的黑水渐渐衰减，那些攀附在门沿的枯手触及阴气屏障，如同被烈火灼烧，纷纷缩回翻涌的黑水之中。

　　贺兰照居高临下紧盯石门正中裂缝，神色凝重地高喊：“阵眼空缺！单凭这些杂鱼，根本扛不住下一波冲击！”

　　沈念风目光径直落向苏忘川。

　　苏忘川脸色铁青至极，却破天荒没有出言争辩。他狠下心咬破舌尖，逼出精血结印，调动体内仅剩的全部灵力，猛然打向石门正中央。

　　厚重的青石门发出沉闷震响，缓缓向内合拢。

　　门外随即传来一阵愈发急促、诡异莫名的撞击声，阵中灵力被抽干的修士身形摇摇欲坠，濒临极限。

　　沈念风骤然抬手，紧紧握住身侧沈念云的手，兄妹二人腕间的暗金纹路瞬间交融贯通。

　　他沉声低喝：“给我封上。”

　　石板上绑定苏忘川的三个血字，骤然爆发出刺眼红光。

　　青石门轰然闭合，彻底将最后一股腥臭黑水隔绝在外。

　　原本漫至脚踝的积水彻底平息，门外刺耳的亡魂嘶吼声，尽数消散无踪。

　　撑至极限的苏忘川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湿冷青砖上，接连咳出数口刺鼻黑血。

　　门边压阵的修士如同烂泥般接连瘫倒，浑身灵力被抽干，再无起身之力。

　　贺兰照拍着胸口跳下石桌，小心翼翼打量着封死的石门，又看向狼狈跪地的苏忘川，咋舌感慨：“拿无史会堂堂首领当阵眼沙包堵门，这事就算传回玄碑宗，怕是都没人敢信！”

　　沈念云利落收刀，伸手攥住沈念风滴血的手指，扯下布条，动作粗鲁却娴熟地为他包扎伤口，淡淡说道：“下次再有这种苦力活，还找他借人。”

　　沈念风默然任由她包扎，顺手将空白残页稳妥收入怀中，垂眸看向苏忘川，语气淡漠：“苏大首领。接下来十天，劳烦你替我们，将太史天宫的人尽数挡在外面。这东西，暂且由我替你保管。”

　　苏忘川胡乱擦去嘴角黑血，撑着膝盖缓缓起身，面色阴鸷，冷声道：“沈念风，你真以为这般糊弄，就能彻底了结此事？”

　　沈念云抚着刀柄的动作骤然一顿。

　　苏忘川抬手指向身后紧闭的石门，声音发颤：“你自己听听，门外是什么动静。”

　　全场瞬间寂静无声，落针可闻。原本汹涌咆哮的黑水浪潮声已然彻底消失，可门外却莫名传来一阵沉闷的木桨划水声，一下、又一下，缓慢拖沓，听得人心头发慌。

　　贺兰照头皮发麻，下意识缩到沈念风身后，惊疑低语：“不对劲，无史海那等邪地，根本浮不住半点竹木，外头怎么会有船？”

　　沈念风毫不犹豫催动怀中残页，试图穿透石门，窥探门外景象。

　　翻涌的黑水之上，竟诡异悬浮着一艘残破的旧纸船。船头立着一名身披蓑衣的无面怪人，手中握着一根惨白的骨制撑竿。

　　邪气森森的纸船缓缓停在紧闭的石门前，一道空洞无波的声音穿透石门，响彻整座死寂的纸山：“纸山修史官，沈素清。”

　　沈念云攥着布条的手骤然僵在半空，素来沉稳冷静的沈念风，此刻也默然失语。这三个字，正是他们早已逝去的母亲之名。

　　门外的无面怪人如同宣读天道判词，语调平直无波，继续说道：“顾长生已死，天道彻底失序。老朽今日奉命，特来抹除你当年留下的那桩可笑错漏。”

　　话音落下，方才拼死封死的石门之上，竟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狰狞细缝。

　　幽深门缝深处，一缕缕诡异渗人的血红光晕，缓缓渗透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