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点干草的味道。
陆听樵把剑往肩上一扛,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这声音不紧不慢,像是他在数着日子过。他身上的黑衣有些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也没怎么束好,几缕发丝垂在额前,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路过镇口的牌坊时,几个刚放学的小童正蹲在墙根底下玩弹珠。看见他走过来,孩子们眼睛一亮,有的想凑过来问东问西,有的则吓得缩了缩脖子,毕竟这人身上的剑气虽然收敛了,但那股子随性劲儿还是挡不住。
陆听樵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一块有些发硬的桂花糕,随手扔给领头那个最胆大的孩子。
“拿着吃,别噎着。”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往前跑两步,爷爷我还能追得上。”
孩子们哄笑着散开,继续玩他们的游戏。陆听樵没再停留,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子很松,肩膀微微耸着,看起来就像个刚下工、急着回家吃饭的寻常汉子。没人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指尖若隐若现的一丝剑意,足以让方圆百里的妖邪魂飞魄散。
但他懒得动那玩意儿。
太累了。
以前觉得斩妖除魔是痛快,现在觉得,能安安静静走一段路,看路边的野花开了谢,谢了又开,才是真痛快。
前方是一座茶摊。老板是个独眼老头,正在炉子上温着一壶粗茶。茶香混着尘土味,飘进鼻子里,让人心里踏实。
陆听樵走过去,也不说话,直接在条凳上坐下。
“老规矩?”老头头都没抬,手里拿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赶着苍蝇。
“嗯。”陆听樵应了一声,把剑轻轻靠在桌腿旁。
剑身出鞘半寸,寒光一闪即没。这是习惯,也是防备。但此刻,连那半寸寒光都透着股慵懒劲儿。
老头倒了一碗茶推到他面前。茶水浑浊,上面浮着几片茶叶沫子。陆听樵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嘴,苦涩,然后是一股回甘。
他眯起眼,享受着这口茶带来的真实感。
不远处,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指着天空议论纷纷。
“听说没?清玄天那边撤了。”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书生压低声音说,“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都不管咱们凡人了。”
另一个书生撇撇嘴:“管什么管?以前他们管着,咱们还得供着香火钱。现在不管了,反倒清净。就是不知道以后修行界咋样。”
“听说有个叫‘拙道’的家伙,把天给改了。”戴眼镜的书生比划了一下,“说是讲究个‘不负人心’。我觉得扯淡,修仙不就是求长生吗?谈什么情义,那是累赘。”
陆听樵听着这话,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没反驳,只是拿起桌上的花生米,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脆响。
确实,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情义是累赘。算账麻烦,还债头疼,欠人情睡不着觉。谁愿意背着一本厚厚的账簿过日子?
但他乐意。
或者说,他见过那种背着账簿却笑得最开心的人。
苏砚就是这样的人。笨,傻,认死理。别人笑他蠢,他却只管低头记账,一笔一笔,把亏欠的还清,把恩情的记下。
那时候陆听樵还在旁边看着,觉得好笑,后来觉得佩服,再后来,觉得……有点暖。
现在,苏砚成了道祖,沈清寒成了守剑人,谢临渊成了天机的一部分。
而他陆听樵,就是个闲散剑修。
挺好。
这时候,茶摊外走进来一个年轻修士。一身白衣,衣冠楚楚,腰间挂着一枚精致的玉佩,一看就是哪个大宗门出来的弟子。他四处张望,眼神里带着几分傲气和不屑,最后目光落在陆听樵身上。
那目光像看乞丐,又像看疯子。
“你就是陆听樵?”年轻修士开口,语气傲慢,“听说你拒绝了天庭的招揽,也不肯入宗门。就为了在这破茶摊喝茶?”
陆听樵没抬头,继续剥花生。
年轻修士见他不理,脸色沉了下来:“哼,真是冥顽不灵。拥有这等剑道天赋,却甘愿沉沦市井,简直是暴殄天物!你若跟我回去,宗主必会重用你,何须在此受此等屈辱?”
陆听樵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那个年轻修士,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怒火,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了的平淡。
“屈辱?”陆听樵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的笑话。
他放下手中的花生壳,拿起桌上的茶碗,轻轻磕了磕桌面。
“咔哒。”
一声轻响。
年轻修士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陆听樵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他没有拔剑,甚至没有动用一丝灵力。他只是站在那里,那股子疏朗不羁的气场,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小子,”陆听樵指了指自己腰间的布囊,又指了指天上的云,“你看那天上的云,它想过要变成龙吗?”
年轻修士懵了:“什……什么?”
“它没想过。”陆听樵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通透,“它就那么飘着,随风而动,遇雨则聚,遇风则散。你觉得它低贱吗?”
年轻修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就是这样。”陆听樵接着说,“我不求飞升,不求高位。我就想看看,这人间到底能有多热闹。你们追求的是终点,我享受的是过程。你说我暴殄天物?也许吧。但我挺高兴。”
说完,他转身就走。
背影潇洒,步伐轻快。
留下那个年轻修士站在原地,一脸茫然。他觉得自己好像懂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懂。
陆听樵走出小镇,踏上了一条通往深山的小路。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路边有一个卖花的老奶奶,篮子里的花都快蔫了。几个路人匆匆走过,没人驻足。
陆听樵走过去,挑了一支最精神的菊花,付了钱。
“姑娘家喜欢这个?”老奶奶疑惑地问。
陆听樵摇摇头:“我自己插瓶里好看。”
他接过花,小心翼翼地放在怀里,生怕折了花瓣。
继续往前走。
天色渐暗,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陆听樵来到一处山崖边。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山下点点灯火。那是人间烟火,是他守护的东西。
他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支菊花,插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风吹过,花香淡淡。
他闭上眼,听着风声,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声,听着溪流潺潺的水声。
这一刻,他心里空荡荡的,却又满满当当的。
没有遗憾,没有亏欠,没有未了的心愿。
只有宁静。
这就是他要的逍遥。
万古长夜,不过如此。
只要心里有暖,哪里都是归途。
陆听樵睁开眼,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轻轻碰了碰怀里的剑柄。
“晚安。”他轻声说道。
声音很轻,消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