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山的晨雾自谷底升起,如一条白龙盘绕山间。
苏寒烟靠在洞府最内侧的石壁上,换了一套干净的白色衣裙,脸色不再骇人。林洛每日以灵力针为她调理经脉,辅以丹药,腿上的伤口愈合良好,已能勉强下地。
沐清璃坐在洞口,金虹剑横于膝上,一边警戒一边打坐。
“今日感觉如何?”林洛收回搭在她腕脉上的手指。
“好多了。”苏寒烟动了动右腿,已可弯曲。“你的医术,的确不凡。”
这句评价出自真心。被焚元丹侵蚀后保住根基,经脉尽断后恢复如初,已不是寻常医术能做到的事。
林洛没有接话,取出三枚清神丹,递给她两枚,自己含了一枚。连日治疗,他的神识消耗极大。
“师父。”他盘膝坐下,目光直视她。“你为何独自深入碎星山腹地?”
苏寒烟的手指在石壁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住。
洞口,沐清璃也睁开了眼。以苏寒烟金丹中期巅峰的修为,只要不深入核心区域,自保绰绰有余。她冒这样的险,必有苦衷。
沉默了片刻。
“我卡在金丹中期巅峰,已经几十年了。”苏寒烟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林洛却听出那平淡之下的苦涩。
“玄青宗的典籍里没有突破的线索,萧老祖闭关不出,我也找不到人请教。”她的目光落在洞外缭绕的云雾上。“所以我来碎星山,想在生死战中寻一线机缘。”
林洛静静听着。
“我击杀了一头三阶后期的赤焰魔猿。虽侥幸得手,却也灵力消耗巨大,遍体鳞伤。”她的语气依然平淡,手指却攥紧了衣角。“然后,陆承风和司空暝玥出现了。”
剩下的不必再说。
“师父。”林洛开口。“把你的修炼功法给我。”
洞府内静了一瞬。
苏寒烟转头看他,眼中满是疑惑。功法是修士最核心的秘密,比性命还重。将功法交给他人,无异于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袒露无遗。
她下意识看向沐清璃。
沐清璃正在擦剑,动作很慢。察觉她的目光,沐清璃抬起头,迎上那双清冷的眼眸。
“信他。”她淡淡一笑。“或许,能更进一步。”
她没有问林洛要做什么,也没有流露半分不悦。只是信任,毫无保留。
苏寒烟盯着她看了许久,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一点勉强或试探,却只看到坦然。
她又看向林洛。林洛不催促,也不解释,安静地等着,如同每次施术之前的神情。
苏寒烟取出一枚白色玉简,递了过去。
“《云水心经》。玄青宗核心功法之一,历代只有亲传弟子有资格修习。”
林洛双手接过,郑重地点头。
“我需要时间。半年,或者更久。”
“我等你。”
碎星山四季轮转极快。春去秋来,树叶由绿转黄,又覆上一层薄霜。
林洛沉浸在《云水心经》的研究中,逐字逐句研读,再与鸿蒙道策第一卷的理论一一比对。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云水心经》是上品功法,讲究以水养灵、以柔克刚,灵力运行以奇经八脉为主,取绵长柔韧之意。在临海大陆,它已属顶尖,寻常修士连领悟都难,遑论改进。若非参悟了鸿蒙道策,林洛也不敢妄言改动。
但站在医修与悟道者的双重视角下,他还是找出了几处关键问题。
其一,灵力在带脉处有一个明显的折返点。这个折返造成约三成的灵力损耗,日积月累,在丹田周围形成淤塞,严重阻碍突破。
其二,核心攻击法门“云水三叠”中,三处穴道的开启顺序存在错谬。正确顺序应当先冲后带、再任后督,原功法却将其颠倒,以致施展时灵力迟滞,威力大减。
其三,也是最致命的一处。金丹中期向后期突破的关键环节,功法缺了一段衔接心法。修士冲击瓶颈时,灵力无法形成完整的周天大循环,如一条河流在行将入海处被堤坝拦住,永远差最后一步。
林洛将问题一一记下,依鸿蒙道策的理论,以医理重新推导。
带脉处的折返点被修正,灵力沿一条更短更顺的路径直入任脉,损耗从三成降到不足半成。
云水三叠的穴道顺序被重新排定,灵力运转如行云流水,再无迟滞。
缺失的衔接心法被补齐。以鸿蒙道策的一段理论为根基,结合云水心经的整体框架,推导出全新的运转路径。
过程极其耗费心神。有时一个小小的改动引发连锁反应,整个推演崩塌,只得从头再来。这活儿,比前世连做三十台手术还熬人。
沐清璃默默照顾他的起居。他疲惫时递上灵茶,他陷入瓶颈时守在洞外,他有所得时露出欣慰的笑。
苏寒烟也在等。每日修炼调养,从不打扰。只是她望向林洛的目光里,期待一日浓过一日。
半年后。
碎星山迎来第一场春雨。雨丝细密如牛毛,落在山间岩石上,淅沥作响。
林洛自入定中睁开眼,手中玉简泛着淡淡的蓝光。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中却有一种近乎狂喜的光。
成了。
他站起身,双腿因久坐发麻,一步一步走到苏寒烟面前,将玉简递过去。
“师父,请过目。”
苏寒烟接过,神识探入。
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僵住了。
这还是她的《云水心经》吗?熟悉的文字还在,灵力运行路径却已被彻底重构。每一处曾觉晦涩的地方,此刻清晰明了。
尤其是那段衔接心法。她多年苦寻不得的突破之道,此刻明明白白写在玉简之中,如一盏明灯。
苏寒烟的手在抖。她抬头看向林洛,清冷的眼眸中满是不敢置信,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改进一部上品功法,这种事她闻所未闻。便是元婴老祖、化神大能,也未必敢尝试。这已超出医术与天赋的范畴,近乎于道。
她有太多问题想问。
但她一个也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看到了林洛的眼睛。坦然清澈,没有半分炫耀居功,只有纯粹的欣慰。
他在为她高兴。
苏寒烟垂下眼帘,将玉简紧紧握在手中。
“谢谢。”声音依旧清冷,尾音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动。
“师父不必客气。”林洛摆摆手,走到沐清璃身边。两人相视一笑,眼里有说不尽的默契。
苏寒烟看着这一幕,敛了敛心神,站起身。
“我要回玄青宗。”她的语气里带着迫不及待。“现在就走。”
有了这份功法,她有十足把握冲击金丹后期。被瓶颈困了几十年的憋屈,终于有了出口。
“师父的伤还没好全。”林洛皱眉。“至少再养半个月。”
“伤势不妨碍闭关。”她已经开始收拾,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急切。“多等一天,便多耽搁一天。”
林洛知道劝不住。
“我送你到外围。”沐清璃站起身,金虹剑已在手中。
苏寒烟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两人。目光在沐清璃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在林洛身上,最终都归于平静。
“林洛。”
“师父请说。”
“你有你的秘密。”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清晰入耳。“你不说,我不问。”
林洛一怔。
“但你要知道,”她继续道,“不管你的秘密是什么,你都是我的徒弟。”
林洛心头涌起一股暖意,郑重地点头。
“弟子明白。”
苏寒烟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向洞外走去。白色的身影在春雨中渐行渐远,消失在缭绕的云雾里。
林洛和沐清璃站在洞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送走师父,接下来的路,该轮到他们自己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