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推开院门时天已经擦黑,脚底沾着半干的泥块,裤管卷到小腿肚上。他把药篓靠在墙根,顺手摘了片薄荷叶塞进嘴里嚼。
酸涩味直冲脑门,他眯起眼呼出一口气。厨房飘来的炖肉香混着蒜苗味,勾得胃里一阵抽搐。
屋里传来锅铲刮锅底的声音,刘翠芬撩开蓝布帘走出来,围裙带子歪在一边。她看见儿子愣了一瞬,随即转身回灶台,“饭刚好,洗手去。”
林大勇嗯了一声,低头解鞋带。右脚那只裂了口,露出半截灰袜子。他没换拖鞋,赤脚踩过水泥地进了堂屋。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中间蹲着砂锅,热气顶得盖子一跳一跳。他坐到老位置,筷子刚碰碗边,门又响了。
林红缨进来时作战服还没脱,肩带卡在胳膊肘上。她抬腿踹上门板,反手把链锯刀插进墙缝。那东西嗡地颤了一下,像条睡着的铁蛇。
“姐。”林大勇抬头喊。
“汤。”林红缨指着他面前空碗,嗓音压得低,“趁热。”
话音落,周素琴端着托盘从厨房钻出来。她头发挽成一团别在脑后,发卡斜插着,手里毛巾还冒着白烟。“喏,擦手。”她把毛巾甩过来,正拍在林大勇脸上。
三人谁也没提工作。林红缨舀了一勺萝卜炖牛肉倒进弟弟碗里,油星溅到桌布上。周素琴撕开一次性手套,给每人倒了小半杯米酒。
刘翠芬端着青菜出来,挨个夹菜。轮到林大勇时她顿了顿,把最肥的一块五花肉按进他碗底。“还是家好。”她说。
林大勇喉头滚了下,低头扒饭。
“你在外面那些事,妈不懂。”刘翠芬又说,手指摩挲着腕上的旧绳结,“妈只知道,你平安回来就好。”
他筷子尖抖了抖,饭粒掉进汤里。
窗外风扫过院角的丝瓜架,藤蔓拍打墙面啪啪响。堂屋灯泡闪了两下,稳住后照得满桌暖黄。
林红缨喝了口酒,喉结动了动。她左手无意识摸向右臂接口处,那里被作战服遮着,但林大勇知道新义肢还在磨合期。
“最近不忙?”他问。
“清闲。”林红缨冷笑,“有人把国际法庭的事办妥了,我们这些拿刀的反倒歇菜。”
周素琴哼了声,用筷子敲她碗沿。“少装大尾巴狼,昨天谁的巡逻组漏报三号区信号波动?”
“屏蔽了。”林红缨眼皮都没抬,“境外干扰源,五分钟解决。”
“你俩闭嘴。”林大勇夹起一块姜片咬碎,辣得鼻尖冒汗。
两人同时住嘴。空气安静下来,只有砂锅咕嘟冒泡。
刘翠芬起身添饭,经过儿子身边时轻轻拍了下他肩膀。那手掌粗糙,带着常年揉草药留下的茧。
林大勇抬头看过去。母亲背影微驼,碎发贴在脖颈上。她弯腰舀饭时,袖口滑出半截旧伤疤——那是他小时候发烧,她连夜翻山采药摔石头上划的。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是啊。”他声音有点哑,“家最好。”
周素琴突然笑出声,抓起保温杯灌了一口。杯底叮当响,里面泡着参片和枸杞。
“你们发现没。”她眯着眼,“这是今年第三次,咱们四个坐一块吃饭。”
林红缨低头吹汤面,没应话。但她把汤碗往弟弟那边推了寸许。
刘翠芬坐下后没动筷子,只是静静看着三个孩子。她眼神温和,像春水泡过的石子。
林大勇吃了七分饱就停了。他靠在椅背上,胃里沉甸甸的。这种踏实感让他恍惚,好像十年前父亲还在的时候。
那时也是这样。晚饭后父亲叼着旱烟袋讲山里的奇遇,姐姐们抢着洗碗,母亲坐在门槛上纳鞋垫。他躺在竹席上数星星,偶尔听见远处狼嚎。
现在星星看不见了。城市光污染太重,夜空灰蒙蒙一片。
“弟。”周素琴忽然凑近,“你袖口破了。”
他低头看,工装左袖果然豁了个口子,线头耷拉着。
“我给你补。”她说着就要伸手扯针线盒。
“别。”林大勇缩手,“我自己来。”
“你会啥?”周素琴撇嘴,“上次缝裤裆,针脚比蜈蚣腿还长。”
林红缨嗤笑一声,把空碗蹾到桌上。“让他破着,活该。”
刘翠芬已经拿起顶针和剪刀。她挑了团深蓝线,对着灯穿针。手指抖了两下才成功。
林大勇盯着她侧脸。灯光下皱纹比去年明显了些,尤其是眼角那几道,像是被风吹出来的沟壑。
“妈。”他说,“以后别熬夜做这些。”
“不累。”刘翠芬穿好线,咬断多余部分,“你们姐仨衣服我都补惯了,多你一件不多。”
她捏起他袖子,一针扎下去。动作熟练得像呼吸。
林红缨站起身收拾碗筷。金属假肢碰到瓷盘发出轻响。她把剩菜倒进保鲜盒,动作利落。
周素琴掏出手机刷了会儿,突然哎哟一声。“秦雪舟落地了。”她念屏幕,“海关抽检耽误二十分钟。”
林大勇点头。他知道三姐今天回国,但没问细节。
“她让你明早去部里领新证件。”周素琴抬头,“备案等级升了。”
“哦。”他应着,心不在焉。
林红缨从厨房探出头,“让她睡够再说。”
“就是。”周素琴收起手机,“人刚下飞机你就催差事,属驴的吧?”
“我是为他好。”林红缨冷脸,“早点办完早点安心。”
“你俩能不能消停会儿。”林大勇揉太阳穴。
两人齐刷刷闭嘴。客厅又静下来。
刘翠芬收线打结,咬断最后一截。“好了。”她把衣服递过来。
林大勇接住,指尖蹭到温热的布面。那补丁歪歪扭扭,像只喝醉的蝴蝶。
“谢谢妈。”他说。
“慢点穿。”刘翠芬叮嘱,“别蹭开了。”
他点头,把衣服重新穿上。袖口沉了沉,心里也跟着沉了沉。
林红缨擦完灶台出来,站在堂屋中央伸展身体。骨骼咔咔作响,义体关节释放热气。
“我去巡夜。”她说。
“这才八点。”周素琴皱眉,“排班表上你明天才值勤。”
“临时任务。”林红缨活动脖子,“上面让查边境信号异常。”
“撒谎。”周素琴冷笑,“你右手还在重启校准,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林红缨沉默两秒,“……那你替我?”
“我不行。”周素琴摊手,“后勤组今晚盘点灵米库存,我得盯着。”
“那就都别争了。”林大勇站起来,“我待会儿上楼睡觉,没事别敲门。”
“你累坏了。”刘翠芬立刻说,“ upstairs凉快,开着窗睡。”
“嗯。”他走向楼梯。
脚步踏上木阶时,背后传来低语。
“别让他太拼。”是周素琴的声音。
“我知道。”林红缨答得干脆。
林大勇没回头。他一步步走上二楼,走廊尽头是他房间。门虚掩着,透出半缕月光。
他在门口站定,听见楼下水流声响起。两个姐姐开始洗碗。没有争吵,也没有冷场,只有碗碟轻碰的脆响。
他推门进去,反手关上。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书桌上堆着《修仙通识》教材和几包干粮。
他脱下外套挂好,走到窗前。夜风扑面,带着泥土和野花的气息。
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像烧不灭的火海。他望着那片光,手指无意识摸向手腕上的红绳。
绳子有些松了。他轻轻扯了扯,系紧。
楼下传来母亲哼歌的声音,调子老旧,是小时候哄他入睡的那首。隐约还能听见姐姐们低声说话,语气平和。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胀得发疼。
这世界有太多他必须面对的东西。混沌魔主的封印、各国的窥视、系统的任务、无数双等着看他倒下的眼睛。
可此刻,在这座老房子里,在一碗热汤、一句“平安回来就好”之后,他只想做个儿子,做个弟弟。
他转身走向床边,准备脱鞋躺下。
就在这时,衣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很轻,像蚂蚁爬过。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普通短信界面,没有署名。
内容只有四个字:**我回来了**。
林大勇盯着屏幕,手指慢慢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