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层井里的名字全部刻完之后的第三天,井壁上的字开始消退。
不是被磨掉,是消退。像雾散了,像水干了。那些刻痕还在,手指摸上去凹痕清清楚楚,但里面的字没了。石壁上只剩一道道空白的刻痕,排列整齐,像一本被擦去了所有文字的书。我下去看过两次,每次都确认:字没了。但井壁没有挤,水没有翻涌,骨头没有浮起来。安安静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老刘说:“那就是走了。”
林小雅做了水样检测,水里的矿物质含量恢复了正常,暗蓝色的颗粒全部消失了。“和何小雨走的时候一样。”她说,“残魂散了,镇物也散了。”
但我站在井口边上,看着那些空白的刻痕,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第二层井里的名字刻完了,散了。但第三层在下面。石老师说“第三层封不住”。井壁上的名字是“钥匙”,钥匙用完了,锁呢?
那天晚上我再一次下井。
老刘守在上面,绞盘放绳。我背着装备下到第二层,游过那些刻满空白的石壁。小井还在。井口用石头砌成,石头上刻着符号。和之前一样。但井里的水变了。原本清澈的水现在泛着一层极淡的暗蓝色光。不是颗粒,是光。从井底渗上来的,很慢,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面睁开了眼睛。
我浮在小井口上面,手电筒往下照。井底那些骨头安安静静地沉在水里。但骨头下面的淤泥里,有一个东西在发光。我潜下去,用手拨开淤泥。下面是一块石板。和封住第二层井口的石板一样。但更小。更薄。石板上刻着一个字。
“下。”
石老师没刻过这个字。他的日记里说“第三层没敢下”。这个字是本来就在那里的。石板上那个“下”字,刻得很深,笔画粗犷,和其他符号不一样。像是后来的人刻的。或者是更早的人。
我把石板撬开。下面是一个洞。很小,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洞壁上没有石头,是土。黑色的、潮湿的土。土里嵌着东西。我凑近了看。是骨头。很小的骨头。不是人的。像是某种动物的。但形状很怪。我认不出来。
洞里涌出一股冷气。比井水更冷,更干。带着一股陈旧的、像是烧了几千年的香灰的味道。我犹豫了几秒。然后侧身钻进洞里。
洞很短。大概两三米。尽头是一个小空间。比第二层井底的空间更小。只有一间屋子那么大。土壁。土顶。土地面。没有石头。没有刻字。什么都没有。
但空间的正中间,有一口井。
第三口井。比前两口都小。井口只有脸盆那么大。用一圈黑色的石头围成。石头上刻满了符号。和之前所有的符号一样。但颜色更深。几乎是黑色的。井里有水。水面很静。像一面镜子。
我趴在井口边上,手电筒往下照。水很浅。大概只有一尺深。水底有东西。我凑近了看。是一个头骨。很小。比正常人的头骨小一半。像是一个孩子的。骨面上刻着字。密密麻麻的。全是名字。一百三十七个名字。一个都不少。和第二层井壁上那些空白的刻痕一模一样。但这次是刻在骨头上的。
我伸手去捞。指尖碰到水面的瞬间,井底的头骨动了一下。很小的动作。像是一个睡着的孩子翻了个身。然后水面上浮起一个气泡。很小,很慢。气泡破了。一个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升上来的。
“……你……来了……”
我僵住了。手停在半空。水面上映出我的脸。瞳孔深处的纹路在转。井底那个头骨安安静静的。但它的下巴在动。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像是想要说话。
“……他……等了你……很久……”
“谁?”我问。
“……石……怀……远……”
石老师。石老师在下面?
“……他……在第三层……等你……”
第三层。石老师下了第三层。他日记里说“没敢下”。但他下了。他骗了所有人。他下了第三层,然后封了第二层,留了日记说“第三层没敢下”。他下去了。然后呢?
“……他……上不来……了……”井底的声音越来越轻,“……他……用自己……封了……第三层……”
我趴在井口边上,手电筒照着井底那个头骨。头骨上的名字密密麻麻。一百三十七个。但石老师的名字不在上面。他的名字应该在哪里?在第三层。在更下面。他用自己的身体封了第三层。和第二层的正一一样。和第一层的沈知秋一样。一个接一个。用自己的身体封住井底那个东西。
我站起来。看着这口小井。第三口井。石老师在下面。正一在上面。沈知秋在正一。一层一层。全是人。全是命。
我回到第二层井底,爬出井口,顺着井壁往上。老刘还在上面等着。绞盘转了又转。我爬出竖井,坐在地板上,摘掉呼吸器。老刘看着我。他的脸色很难看。
“下面有什么?”
“第三层。”我说,“石老师在下面。他下去了。上不来了。”
老刘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他蹲下去,双手撑着膝盖。肩膀在抖。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我。
“你还要下去?”
“要。”
“为什么?”
“因为石老师还在下面。正一走了。沈知秋走了。但石老师没走。他把第三层封了。用自己封的。他还在里面。”
老刘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很亮的。他擦了擦脸。然后点了点头。
“明天。”他说,“我跟你一起下。”
我看着他。二十多年了。他守着石老师留下的东西,守着殡仪馆,守着那些走不了的魂。他没有下去过。他眼睛不够。他接不住。但现在他愿意下去了。
“好。”我说。
那天晚上回到办公室,我翻开账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第三层。石怀远。1974年封井。用自身封。未走。待接。”
然后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快亮了。火化间的烟囱上那盏红灯还在闪。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上沾着第三口井里的水。暗蓝色的。在灯光下慢慢干了。渗进皮肤里。
我攥了攥拳头。第三层。石老师。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