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守则:别回头
一、纸条
阿良第一次看见黑水渡口的时候,以为地图标错了。
手机导航在距离目的地还有两公里的地方彻底失灵,屏幕上的蓝点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只剩下一片空白。他下车问路,路边卖香烛的老太太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怜悯。
"年轻人,那地方晚上别去。"
"我就去一夜,看完就走。"阿良把烟递过去,"有人出五千块钱,让我在那儿守一夜。"
老太太没接烟,只是把目光移向远处。顺着她的视线,阿良看见一条灰黑色的河从山坳里流出来,河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像有人在水里煮了一整锅骨头汤。
"五千块?"老太太终于开口,"上一个拿这钱的人,骨头都没找全。"
阿良笑了笑,没当回事。
他欠了八万块网贷,催债电话一天能打二十个。五千块守一夜,哪怕守的是鬼屋,他也认了。
渡口在河湾最窄的地方,只有一间歪歪斜斜的木屋和一条拴在木桩上的破船。木屋的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锁上系着一张泛黄的纸条。阿良扯下来展开,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毛笔蘸着什么东西写的,颜色发褐。
黑水渡口守则
1. 子时之前必须进屋,关门落锁,无论外面有什么声音,不许开门。
2. 屋内有一盏油灯,必须保持整夜不灭。灯灭则人亡。
3. 若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许答应。
4. 若见红衣女子渡河,无论她说什么,绝对不要回答,更不要看她的脸。
5. 天亮之前,不许回头。
6. 若以上五条全部做到,天亮后可在门后取走酬金。若有一条未做到——
第六条只写了一半,后面的纸被人撕掉了,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
阿良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嗤了一声。
"故弄玄虚。"
他把纸条揣进兜里,推开木屋的门。屋里一股霉味,墙角堆着几捆受潮的香烛,正中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着一盏铜制油灯,灯芯是干的。供桌后面挂着一幅褪色的画像,画的是个穿黑袍的老头,脸被香火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画得特别亮,像活的一样盯着他。
阿良找了块干布擦了擦油灯,在角落里翻出半壶煤油添进去,划着火柴点上。火苗"噗"地窜起来,昏黄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暖了一些。
他看了看手机——晚上十一点二十。
离子时还有四十分钟。
二、子时
前两个小时什么都没发生。
阿良坐在门槛上抽烟,河面上的雾越来越浓,浓到看不见对岸。偶尔有鱼跃出水面的声音,"啪"的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他试着往河里扔了一块石头,石头落下去,没有水花,像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
他皱了皱眉,把剩下的烟全点着,一根接一根地抽。
十一点五十分,风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上一秒还在吹得木屋吱呀作响,下一秒整个世界像被按了静音键,连虫鸣都消失了。
阿良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供桌上的画像。画像上的老头,好像比刚才更近了一些。
"眼花了。"他揉了揉眼睛,起身关门落锁。
门锁扣上的那一瞬间,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密密麻麻,踩在木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从河的方向往木屋这边来。
阿良屏住呼吸,背靠着门。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隔着薄薄的门板,清晰得像是贴在他耳朵边说的:
"阿良——"
他浑身一僵。
守则第三条:若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许答应。
"阿良,开门呀。"那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我是小雅,我迷路了,外面好冷……"
阿良的手指抠进了门板里。
小雅是他前女友的名字。三年前跟人跑了,走的时候把他银行卡里最后两千块都转走了。
"阿良,我知道你在里面。"门外的声音开始变了,从哭腔变成了一种尖锐的、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你不开门,我就从窗户进去——"
"砰!"
木屋的窗户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玻璃没碎,但整面墙都在抖。
阿良猛地转头看向油灯。灯苗晃了晃,但没有灭。他松了口气,又转回头。
门外的声音消失了。
脚步声也消失了。
风重新吹起来,虫鸣也回来了,好像刚才那几十秒只是他的幻觉。
阿良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他掏出那张守则纸条,就着灯光又看了一遍。
第四条:若见红衣女子渡河,无论她说什么,绝对不要回答,更不要看她的脸。
他咽了口唾沫,把纸条攥得更紧了。
三、红衣
凌晨一点十五分。
阿良本来靠在墙上打盹,突然被一阵水声惊醒。
不是鱼跃出水面的声音,是船桨划水的声音。"哗啦——哗啦——"很有节奏,从河中央往岸边来。
他爬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河面上的雾散开了一块,月光照下来,他看见一条乌篷船正缓缓靠岸。船上没有船夫,只有一盏白色的灯笼挂在船头,灯笼上写着一个"奠"字。
船靠岸了。
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从船上下来。
她背对着木屋,站在岸边的石阶上,红色的裙摆被风吹起来,像一团烧着的火。她的头发很长,湿漉漉地贴在背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进河里。
阿良的手开始发抖。
守则第四条:若见红衣女子渡河,无论她说什么,绝对不要回答,更不要看她的脸。
他死死盯着女人的背影,告诉自己别看脸,别看脸。
女人慢慢转过身来。
阿良本能地想闭眼,但眼睛像被钉住了一样,怎么也合不上。
他看见了一张脸。
不是鬼脸,不是腐烂的脸,而是一张极其普通的、甚至可以说有些清秀的脸。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很久,嘴唇发白,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
她看着木屋的方向,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却穿透了门板:
"求求你……让我进去躲一躲。"
阿良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我丈夫要杀我……他就在后面……求求你……"女人的声音越来越急,"你不开门,他会追上来把我也杀了的!你忍心看着我死吗?"
阿良的心脏狂跳。
他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如果这不是在什么鬼渡口,如果这不是什么诡异的守则,他一定会开门。
可是守则第四条写得清清楚楚:无论她说什么,绝对不要回答。
"阿良。"女人突然叫出了他的名字,"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不开门没关系,我就站在这儿。你总不能看着我冻死吧?"
她开始往木屋这边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脚踩在木板上,没有声音。
阿良看见她离窗户越来越近,五米,三米,一米——
她的脸贴在了窗户玻璃上。
阿良看见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血红。
"你为什么不救我?"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你明明可以救我的!你和他们一样!你们都该死!"
"砰!砰!砰!"
窗户被疯狂地撞击,玻璃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纹。
阿良吓得往后退,撞翻了供桌。油灯摔在地上,火苗晃了晃——
灭了。
整个屋子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阿良的血液都凉了。
守则第二条:屋内有一盏油灯,必须保持整夜不灭。灯灭则人亡。
窗外的撞击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人的笑声。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木屋。
黑暗中,阿良摸到了地上的油灯。他的手抖得厉害,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火苗重新燃起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他差点就死了。
四、破戒
凌晨两点四十分。
阿良再也不敢靠近窗户了。他蜷缩在供桌下面,油灯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根救命稻草。
屋外安静得可怕。
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熟悉。
"阿良。"
是他妈的声音。
"阿良,妈给你带了饺子,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
阿良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妈三年前就去世了,肺癌,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因为没钱治病,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妈……"他下意识地张嘴。
声音卡在喉咙里。
守则第三条:若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许答应。
他死死咬住嘴唇,咬出了血。
"阿良,妈不怪你。"门外的声音温柔得像小时候哄他睡觉,"妈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妈知道你已经尽力了。阿良,开门让妈看看你,妈就想看看你……"
阿良的身体在发抖。
他知道这不是他妈。他知道。
可是那个声音太像了。像到他可以清晰地回忆起小时候发烧,他妈整夜不睡给他擦身子;像到他可以闻到韭菜鸡蛋饺子的香味;像到他可以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在摸他的头。
"阿良,妈冷。"声音开始变得虚弱,"妈在外面站了好久了,妈好冷……你就开一下门,就一下……"
阿良的眼泪滴在地板上。
他想起了他妈走的那天,他因为躲债没敢去医院。等他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凉了。他妈的手一直攥着,掰开之后,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那是她攒下来准备给他买生日蛋糕的。
"妈……"
他听见自己说话了。
声音很轻,但确确实实说出口了。
门外的声音停了一秒。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
不是他妈的笑,是之前那个红衣女人的笑,尖锐、刺耳、充满了恶意的笑。
"你答应了。"
木屋的门锁"咔哒"一声,自己弹开了。
门缓缓打开。
外面没有风,没有雾,只有一片浓稠的、像墨一样的黑暗。黑暗中,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这一次,阿良看清了她的脸。
那张脸在变。一会儿是他妈,一会儿是小雅,一会儿是催债的人,一会儿是他自己。所有的脸重叠在一起,扭曲、融合,最后变成了一张没有五官的、平滑的红色面具。
"你违反了第三条。"女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叫你的名字,你答应了。"
阿良想跑,但腿软得站不起来。
女人一步一步走进屋子。她每走一步,地板就变黑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
"不过没关系。"她停在阿良面前,红色的裙摆扫过他的脚踝,冰冷得像蛇,"你还可以补救。"
"什么……补救?"阿良的声音在发抖。
女人抬起手,指向供桌后面的画像。
"看见那个老头了吗?他是上一任看守。他也违反了规则。"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他现在还在河里泡着呢。你想不想见他?"
阿良不敢说话。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女人俯下身,那张没有五官的红脸几乎贴到他的鼻尖,"天亮之前,不许回头。只要你做到这一条,天亮之后我放你走。"
她直起身,往门外走去。
"记住,别回头。"
门"砰"地关上了。
五、别回头
阿良抱着油灯,缩在墙角,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他不敢回头。
守则第五条:天亮之前,不许回头。
他不知道身后有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背后。
呼吸声。
很轻,很冷,吹在他的后颈上。
"阿良。"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你背后有东西。"
他不说话。
"你不回头看看吗?"声音换了一个,是小雅的,"说不定是我呢。"
他不说话。
"阿良,我后悔了。"这次是他妈的声音,"妈不该怪你,妈知道你不容易。你回头看看妈,妈就想跟你说句话……"
阿良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头,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背后的呼吸声越来越近,近到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摸他的头发。
"阿良,你看看我。"
"阿良,回头。"
"回头。"
"回头——"
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无数人的尖叫,在他耳边炸开。
阿良闭上眼睛,把油灯抱得更紧了。
灯苗还在燃烧。只要灯不灭,只要他不回头,只要熬到天亮——
突然,油灯晃了一下。
不是风,是有什么东西在吹它。
阿良猛地睁眼,看见灯苗变成了绿色。
绿色的火光照在墙上,他看见墙上多了一个影子。
不是他的影子。
那个影子站在他背后,很高,很瘦,穿着红色的衣服,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影子的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指很长,指甲是黑色的。
阿良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守则第五条:天亮之前,不许回头。
他死死盯着前方,不敢动,不敢呼吸。
背后的东西开始用力扳他的肩膀。
"回头。"
"回头看看我。"
"你不想看看我吗?"
阿良的脖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右转。
不!他在心里大喊。不能回头!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脖子扭回来,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背后的东西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叫,两只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阿良喘不上气,眼前开始发黑。油灯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火苗又晃了晃——
这一次,它没有灭。
绿色的火苗顽强地燃烧着,照亮了前方。
阿良看见供桌上的画像变了。
画像上的老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的脸。
画像里的他穿着红色的衣服,站在一条船上,手里提着一盏白色的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奠"字。
背后的力量突然消失了。
阿良瘫在地上,大口喘气。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五点四十分。
快天亮了。
他不敢放松,依旧死死盯着前方。
背后的呼吸声还在,但变轻了,像是那个东西在等待,在等他犯错。
五点五十分。
六点整。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
第一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背后的呼吸声消失了。
阿良等了一分钟,又等了一分钟。
他慢慢转过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地板上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他的背后,然后消失了。
六、酬金
阿良在屋里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才敢站起来。
他的腿还是软的,脖子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指印,疼得厉害。
他走到门后,伸手摸了摸。
门板后面有一个暗格,他抠开木板,从里面摸出一个信封。信封很厚,打开一看,里面是五沓现金,整整五万块。
不是五千,是五万。
阿良愣了。他想起纸条上第六条被撕掉的部分——
"若有一条未做到——"
后面是什么?他没做到第三条,他答应了他妈的声音。但那个红衣女人说他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不回头就行。
他做到了。所以他拿到了钱。
可是为什么是五万,不是五千?
他把钱塞进包里,走出木屋。
外面的雾散了,河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看起来和普通的小河没什么两样。那条乌篷船不见了,岸边的石阶上只有一滩水渍,形状像是一个人跪在那里。
阿良不敢多待,拔腿就往村外跑。
跑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那个卖香烛的老太太还坐在那儿。老太太看见他,眼神里的怜悯更重了。
"活着出来了?"
"嗯。"阿良喘着气,"拿到了钱。"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说话。
阿良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那个渡口……到底是什么地方?"
老太太看了他很久,缓缓开口:
"那不是渡口。"
"那是祭坛。"
"每过十年,就要选一个人守一夜。守住了,给钱。守不住——"老太太指了指河的方向,"就下去陪上一个。"
阿良的后背发凉。
"那……上一个守夜的人呢?"
老太太没回答,只是从摊子上拿起一面小镜子,递给他。
"你自己看。"
阿良接过镜子,往里面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他,脖子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指印。
但他的衣服——
他穿着一件红色的衣服。
阿良猛地低头看自己。他身上穿的明明是昨天的那件黑色夹克,怎么会……
他再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他,穿着红色的衣服,站在一条乌篷船上,手里提着一盏白色的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奠"字。
镜子里的他,在笑。
阿良手一抖,镜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再抬头,看见老太太已经不见了,摊子也不见了。村口空荡荡的,只有一条灰黑色的河在不远处流淌。
河面上,漂着一盏白色的灯笼。
七、尾声
阿良拿着五万块钱,还清了网贷,换了个手机号,搬到了另一个城市。
他找了份送外卖的工作,每天忙到深夜,累得倒头就睡,这样就不会做噩梦。
但他还是会梦见那个渡口。
梦见那个红衣女人,梦见画像上自己的脸,梦见那盏写着"奠"字的灯笼。
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下意识地摸自己的脖子。那圈指印已经消了,但他总觉得那里有一圈看不见的勒痕,像一条红色的绳子,拴着他。
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他送完最后一单外卖,骑车回家。
路过一座桥的时候,他看见桥下的河面上漂着什么东西。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是一盏白色的灯笼。
灯笼上写着一个"奠"字。
阿良的手开始发抖。他抬头看向河对岸,浓雾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雾里站着一个人。
穿红衣服的人。
那个人朝他招了招手。
阿良想跑,但他的腿动不了。他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推着电动车往桥下走,往河边走。
他听见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
"该换班了。"
第二天,警方在河边的桥下发现了一辆电动车,车主失踪。
又过了十天,黑水渡口的木屋里,门后的暗格里多了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五万块现金。
供桌上的画像换了一张。画像上的人穿着外卖员的制服,手里提着一盏白色的灯笼,站在乌篷船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河面上的雾又起来了。
有人在等下一个守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