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七月二十九日,应天府,吕府。
黄昏时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了吕府侧门。车帘掀开,一个穿着灰褐色直裰、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走了下来,低着头快步进了侧门。他没有走正厅,而是沿着回廊绕到书房,推门走了进去。
吕本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盏茶。看到来人,他没有起身,只是放下茶盏,说了一句:"坐。"
那人坐了下来。他是郑文忠,户部主事。他坐下的动作很稳,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但他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吕大人,凤阳县衙的回文,今天下午到了户部。"
吕本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才问了一句:"王锵怎么回的?"
"他说,凤阳今年的秋税核算,已经按照摊丁入亩的方案完成了,数据已经造册存档。如果有新的核算方式,可以等明年再调整。今年,凤阳按原定的方案征收。"郑文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满,"他把我们的公文挡回来了。"
吕本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上,沉默了片刻。王锵没有明着抗命,但他用"已按原方案完成"的理由,把户部的公文挡了回去。这个办法不硬,但很稳——既不会落人口实,又保住了凤阳的摊丁入亩。他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他这一手,不算高明,但也不蠢。"
郑文忠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挡了这次的公文,但挡不住下一次。"吕本说,声音不高,"户部的公文,是朝廷的公文。他一个凤阳县令,能挡一次,能挡第二次吗?"他顿了顿,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郑文忠脸上,"你回去之后,再拟一道公文,就说——户部已注意到凤阳秋税核算方式与朝廷新规不一致,请凤阳县衙说明情况。措辞要客气,但内容要硬——让他说明,为什么凤阳不执行朝廷的公文。"
郑文忠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起身离开了。
吕本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他在想——王锵用"已按原方案完成"的理由挡回了第一道公文。如果第二道公文要求他"说明情况",他会怎么回?他可以说凤阳的摊丁入亩是陛下批准的试点,但户部的新公文是朝廷的公文——两者之间有冲突,就需要有人来判断。他如果回"凤阳按试点方案走",就是跟户部的新公文对着干;他如果回"凤阳愿意调整",就是放弃了摊丁入亩。这个选择题,不管他选哪边,都会有人不满意。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放下茶盏,没有叫人来换。
八月初一,凤阳县衙。
王锵收到了户部的第二封公文。公文用词客气,但内容很硬——"户部已注意到凤阳秋税核算方式与朝廷新规不一致。请凤阳县衙于收到公文之日起十五日内,以书面形式说明凤阳秋税核算方式之依据、执行情况、以及与朝廷新规之差异及原因,以备部议。"
李景隆看完公文,眉头拧了起来:"侯爷,户部这是要逼我们表态。"
王锵没有说话。他放下公文,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他在想——如果他用"凤阳的摊丁入亩是陛下批准的试点"来回应,那这句话本身没问题,但户部可以再问——"试点是否要服从朝廷的新规?"如果他说"要服从",那就是放弃摊丁入亩;如果他说"不服从",那就是"不执行朝廷公文"。这两头都是坑。
他睁开眼,坐直了身子,拿起笔,铺开一张信纸。他没有写回应户部的公文,而是先写了一封信——一封写给朱标的信。他在信中把户部两道公文的内容如实转述了一遍,然后把凤阳的情况也如实说了一遍。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臣无意与户部对抗,然凤阳摊丁入亩之成果,百姓日用之实利,若因一道公文而付诸东流,臣心实有不甘。臣之所请,唯求陛下明示——凤阳试点,当以何为准。"
他写完信,封好口,叫来一个可靠的差役,让他连夜送往京城,亲手交给太子殿下。
差役接过信,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王锵坐在书房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上,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封信送到朱标手里之后,朱标会怎么做,朱元璋会怎么判断,他无法控制。但他能做的,就是把凤阳的真实情况如实地报上去,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八月初二,应天府,东宫。
朱标收到王锵的信时,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他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立刻放下,又看了一遍。他坐在书案后面,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上,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户部的秋税预征公文,他已经看过了。那份公文是郑文忠拟的。郑文忠是户部主事,拟公文是他的分内事。但这份公文的内容,跟凤阳的摊丁入亩不一样。他当时就注意到了,但没有多想,以为只是户部拟公文时没有对齐凤阳的做法。现在王锵来信,他才意识到——这不是"没有对齐"的问题,而是有人故意把凤阳的做法改了样。
他没有立刻去找父皇,也没有去找户部。他想了想,先让人去户部调了一份那份公文的底稿和拟稿人的批注。他拿到手之后,仔细看了一遍。底稿上确实有郑文忠的签名和批注。批注里写了一句话:"丁税按口征收,田税按亩征收,此乃常规之制,凤阳试点系特例,不可作通例推广。"
朱标看完这句批注,沉默了很久。郑文忠的意思是——凤阳的摊丁入亩是特例,不能作为通例推广。这句话表面上有道理,但实际上是在否定凤阳试点的推广价值。他想了想,然后站起身,拿着那份底稿,朝御书房走去。
他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当值太监正要通报,他抬手制止了,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示意太监通报。
"太子殿下驾到——"
御书房的门从里面打开。朱元璋正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折。看到朱标进来,他放下奏折:"标儿,有事?"
朱标把那份户部的公文底稿放在御案上:"父皇,户部拟了一道秋税预征的公文,儿臣觉得有问题。"
朱元璋拿起那份底稿,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目光在"丁税按口征收,田税按亩征收"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又看了郑文忠的批注,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这份公文,是户部谁拟的?"朱元璋问。
"户部主事郑文忠。"朱标说。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问了一句:"王锵那边,收到公文之后,怎么回的?"
朱标把王锵的两封信都放在了御案上:"他先回了户部一封公文,说凤阳今年的秋税已按摊丁入亩方案完成,暂不调整。然后他又给儿臣写了一封信,说——凤阳试点,当以何为准,请陛下明示。"
朱元璋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后又放下。他没有立刻说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上,沉默了很久。
"王锵没有跟户部硬顶。"他说,声音不高,"他把问题交了上来,让咱来定。这是聪明人的做法。"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户部这道公文,也确实有问题。"
朱标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凤阳的摊丁入亩,是咱批准试点的。"朱元璋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户部拟公文的时候,就应该对齐凤阳的做法,而不是另起一套。郑文忠那句'凤阳试点系特例,不可作通例推广'——这话没有错,但说这句话的人,未必安的是好心。"
朱标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等着父皇给出结论。
"你让人去跟户部说一声,"朱元璋说,"凤阳的秋税核算,按凤阳试点方案走。户部的新公文,如果跟凤阳的做法有冲突,以凤阳试点为准。至于新的核算方式,等凤阳的试点总结出来之后,再另行议定。告诉郑文忠——拟公文之前,先搞清楚凤阳在做什么,再动笔。"
朱标躬身应道:"儿臣遵旨。"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御书房。
他回到东宫之后,把父皇的话写成了正式的公函,派人送往户部。他又另外写了一封亲笔信,送往凤阳——信很短:"表弟,凤阳的秋税,按凤阳的方案走。户部那边,父皇已经定了基调。你放心。"他把信交给差役,让他连夜送出。
八月初三,凤阳,县衙。
王锵在傍晚的时候收到了朱标的信。他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收进抽屉里。他坐在书房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上,沉默了很久。朱元璋定了基调——凤阳的秋税按凤阳试点方案走。这道公文到了户部之后,郑文忠那边的动作,就暂时被压住了。
他没有立刻做什么。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户部那边不会轻易收手,吕本也不会就此罢休。但他也知道,只要朱元璋对凤阳的信任还在,凤阳的摊丁入亩就能继续推行下去。
他站起身,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暮色渐浓,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他站了一会儿,看到安宁从后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走到他面前,递了过来:"天热了,喝碗绿豆汤解解暑。"
王锵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他放下碗,看了安宁一眼:"雄英呢?"
"在屋里。"安宁说,"他说要给皇爷爷写信,说这次要写得比上次好。他趴在桌上写了一下午,改了好几遍,终于满意了。"
王锵没有说话。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暮色中。他在想——雄英写给皇爷爷的信,会写些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封信到了朱元璋手里,会让朱元璋看到,雄英在凤阳没有荒废日子。
八月初四,凤阳,公学。
朱柏坐在公学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新写的教材。他已经改了好几版了——从"只讲凤阳的事"改成了"讲通用的道理"——怎么选种、怎么下种、怎么培土、怎么防病,都写得清楚明白,不局限于凤阳一地的水土。他把最后一页看完,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抬起头,看到王锵站在门口。王锵没有走进去,站在门口,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墙上挂着课程表,桌上堆着教材,角落里放着一摞批改过的作业。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教材写完了?"
"写完了。"朱柏站起身,把那份教材递过去,"姐夫,你帮我看看。"
王锵接过来,翻了几页。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停下来想一想。看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目光在"轮作养地"那一节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他看完之后,把教材递还给朱柏,说了一句:"写得好。印发下去,给各村的里正看看。"
朱柏接过教材,没有立刻收起来。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问了一句:"姐夫,户部那边的事,是不是已经解决了?"
王锵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听说,陛下定了基调——凤阳的秋税按凤阳的方案走。"朱柏说,"我在公学里听一些家长提起的。他们说,县衙收到了京城的信,秋税不用改了。"
王锵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朱柏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凤阳的秋税,按凤阳的方案走。这件事暂时稳住了。但你要记住——能稳住一时,不等于能稳住一世。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
朱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八月初五,应天府,翰林院。
解缙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公文。公文是户部转来的——关于秋税核算方式调整的通知。他在通知里看到了一句话:"凤阳试点系特例,暂不适用于通例。凤阳秋税核算,仍按试点方案执行。"他看完那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公文放下,靠在椅背上。
户部的通知,承认了凤阳试点的特例地位。这意味着,凤阳的摊丁入亩,暂时保住了。但他知道,这道通知不是终局——它只是把"特例"和"通例"暂时分开了。如果有一天,有人想推翻凤阳试点,他们还会再找别的理由。
他想了想,然后从书案下的暗格里取出那份抄录的户部公文——就是那份写着"丁税按口征收"的公文。他把公文摊开,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暗格里。他记住了刘伯温说的话——"把你看到的问题记下来,把你查到的证据记下来。等你站稳了,再说话。"他还在等。
八月初六,凤阳,县衙后院。
王锵在傍晚的时候,发现雄英有些不对劲。
雄英今天从田里回来得比往常早。他没有像平时那样跑进院子里,把沾了泥的鞋在门口蹭干净,然后拎着野菜去厨房。他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脸色也有些发白。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往屋里走。
王锵站在院子里,看到了这一幕。他没有立刻叫住雄英,而是等他走进屋里之后,才转过身,对安宁轻声说了一句:"雄英今天回来,脸色不太好。"
安宁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走到王锵身边,轻声说了一句:"他有点咳嗽,说今天在地里跑的时候吹了风,有点着凉。我已经让他喝了碗姜汤,让他躺下了。"
王锵没有说话。他站在院子里,目光落在暮色中,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雄英在凤阳的这一年多里,冬天受过凉,春天发过烧。现在,夏天又要咳嗽了。这个孩子的身体,似乎比同龄的孩子要弱一些。他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明天让何大夫来看看。"
安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那天夜里,王锵坐在书房里,没有点灯。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在想雄英的身体——那个孩子,在凤阳的日子里学会了算账、认野菜、种土豆、写信。他长高了,也懂事了。但他的身体,似乎总比同龄的孩子弱一些。冬天咳嗽,春天发烧,现在夏天又着凉了。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多心了。但他心里隐隐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一种他不敢深想的、压在心底的担忧。